暮秋的风穿过观微宗层层叠叠的青岚竹海,卷着细碎的落叶掠过青石长阶,簌簌声响清浅又寂寥,像天道无声流转的絮语,落在人间,便成了无人读懂的预兆。
云海浮荡在群山腰际,将五大宗门的地界温柔隔开,却隔不住暗底汹涌的风浪。
自五宗议事落幕已有三日。
那场看似公允、只为除魔卫道的宗门合议,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寒石,初时只漾开浅浅涟漪,待到夜深人静,层层叠叠的波纹才漫过山河沟壑,浸透每一处仙门庭院的角落。
世间众人皆以为,正邪分界泾渭分明,青云有鹤守正道,墨渊藏狐覆邪尘,仙门执剑荡尽魑魅,便是万世清平。可唯有身处局中之人,才知这锦绣仙途之下,早已盘绕经年的阴翳,霜雪暗结,腐骨藏渊。
观微宗的观星台筑于山巅最高处,四面无遮,尽揽星河长风。
苏晚璃立在青石卦台中央,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裙摆被山风掀得轻轻翻飞,身姿纤细挺拔,如一只栖于星河之畔的白雀,敛尽羽翼,静窥天命。她指尖轻捏三枚温润的白玉卦签,指尖微凉,长年卜算天机的缘故,她的眉眼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清冷寡言,淡漠疏离,仿佛人间爱恨、宗门纷争、乱世起落,皆与她无关。
观微宗门规千年不变:卜天不逆天,知祸不揽祸,观世不涉世。
世代卦师皆恪守此规,窥见天道凶吉,只可缄默藏心,不可妄言干预天命流转。
可今日,卦台之上散落的卦象,却一次次颠覆了她数十年的认知。
白玉卦签错落排布,纵横交错,本应平顺规整的卦纹,尽数断裂错位,阴爻覆阳,凶煞吞吉,漫天星轨紊乱摇曳,本该澄澈清明的夜空星河,隐隐泛着一层暗沉的灰雾。
是乱世卦,是颠倒卦,是正邪倾覆、山河易色的破局卦。
“又乱了。”
苏晚璃轻声低语,嗓音清浅如风,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她垂眸望着满地碎乱卦纹,纤长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青石台面,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动摇。
世人皆知墨渊沈烬为魔,罪连四海,恶满山河,五宗合议围剿,是顺应天道、肃清邪祟。可她观天卜地,窥尽前尘蛛丝,却算出这漫天罪孽、满城非议,从始至终,皆是人为捏造,天道不承。
真正藏在暗处、蛰伏经年、搅动风云的祸根,从不是那个独守墨渊、背负万世骂名的墨色狐影,而是端坐仙殿、身披华裳、满口仁义正道的掌道之人。
玄宸宗深藏暗蛇,蛰伏百年,以正道之名,行卑劣之事,屠人满门,嫁罪无辜,操控舆论,挑动纷争,将一己私欲,覆作世间天道公理。
这世间最大的邪,从不在幽谷深渊,而在青云高台。
“算出来又如何。”苏晚璃轻轻合上眼眸,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天道既定,人力微渺,观微门人,本就只能旁观。”
白雀善观风雨,却难逆狂风骤雨。
她看透了局,却被困在局外,寸步难行。
“什么微渺不微渺的,看不懂,就打穿便是。”
一道爽朗热烈、带着几分桀骜的少年声线,骤然划破山巅的清寂。
凌灼踏着长风大步走来,一身烈山宗标志性的赤红劲装,墨色镶边衬得身姿挺拔凌厉,步伐铿锵,带着山野烈豹独有的桀骜与坦荡。他素来不喜这些弯弯绕绕的卜算天机、宿命天道,在他眼里,对错从不在卦象纹路里,只在人心方寸间。
他一路急匆匆登山,衣角沾了山间风露,额间带着薄汗,却丝毫不见疲态,径直走到苏晚璃身侧,居高临下看着满地错乱的卦签,眉眼间满是直白的不解与愠色。
“天天对着这些石头签子,算来算去都是祸事,既然天命不公,那便改命,天道不义,那便破天,哪有坐着束手旁观的道理?”
凌灼的性子向来如此,热烈直白,坦荡赤诚,如深山烈豹,爱恨分明,从不懂隐忍蛰伏,不懂虚伪周旋。烈山宗养出的儿女,生来便信——强者立身,从不靠天命眷顾,只靠手中刀,心中义。
苏晚璃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炙热坦荡的眉眼上,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方寸之地,悄然掠过一丝微澜。
这世间人人皆被正邪标签裹挟,人人畏惧天道宿命,唯有凌灼,肆意鲜活,热烈坦荡,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本心。
“天命不可逆。”她轻声道,语气是多年恪守的清冷规矩,眼底却早已不是全然的漠然。
“那我便逆一次试试。”凌灼眉眼一扬,眼底火光灼灼,少年意气滚烫热烈,“我烈山宗的刀,斩过妖兽,破过险局,从今往后,也敢斩虚伪,破天命。别人怕所谓的正道天规,我凌灼不怕。”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袂交拂,一红一白,一烈一静,极致相悖,却又莫名相融。
喧闹的烈豹,总想捂热高冷的白雀;莽撞的热烈,总想破开千年的沉寂。
苏晚璃望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赤诚,心中坚守多年的宗门戒律、天命桎梏,第一次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或许观天不一定要旁观,知乱世,亦可救乱世。雀鸟虽弱,亦可乘风破雾,窥破天光。
两人立于风起云涌的观星台,山外是五大宗门暗流涌动的博弈,是即将席卷四海的围剿战乱,山巅是少年坦荡的孤勇,与卦师动摇的初心,无声对峙,温柔相融。
而千里之外,青云云海,清寂山庭。
秋风穿过青云宗的松林,卷起满枝松针,簌簌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