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秋夜,松涛如潮,漫过层层峰峦。白日玉清殿那场对峙的余波,像投入云海的巨石,震荡在每一座殿宇、每一条石径之间。流言悄悄滋生,在弟子之间低声流转。有人叹谢寻微道心蒙尘,有人暗自疑惑,所谓正邪,当真非黑即白。
风辞的书斋坐落在青云南峰,远离主峰玉清殿,一带翠竹环绕,窗下种着几株老松。屋内烛火温和,案头摊着书卷,砚台里墨色半干。方才他托灵禽送出的那封书信,早已乘风飞向山外,送往云疏尘的居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边缘,眉宇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白日里大殿发生的事,他听闻之后,久久无法平静。
风辞自幼在青云长大,读遍宗门典籍,深信大道当护无辜。可今日他才真切看见,千年道统之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偏执。谢寻微是青云最耀眼的仙鹤,如今却因不肯滥杀无辜,被扣上动摇道心的罪名。
“师兄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他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云疏尘推门而入。一身素淡青衫,身形清瘦,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他素来安静寡言,像临水而立的孤鹭,不喜纷争,总习惯静立一隅,默默观察世事起落。
“主峰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云疏尘将茶盏放在案上,声音轻淡,“长老们已经商议,要限制谢寻微师兄的行动,三日后大军开拔,依旧要围剿墨渊谷。”
风辞抬眸,眼底满是怅然。他是奔赴远方的云雁,心中守着和云疏尘的约定,盼乱世平息之后,二人可以山间煮雪,灯下论书。可眼下山河将乱,刀戈将至,约定像是被秋风裹挟的纸鸢,摇摇欲坠。
“围剿一旦开启,便是尸山血海。”风辞轻轻叹气,“沈烬的罪本就没有实证,可玄宸宗不断散播流言,五宗之中大半人都先入为主,认定他是邪魔。烈山宗战意高昂,清川宗观望不语,观微宗闭门不问,大势已成。单凭师兄一人,很难扭转。”
云疏尘在窗畔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摇动的松影上。“谢寻微师兄清楚后果。违逆宗门,便是叛宗的罪名,千年清名一朝尽毁,甚至会被废去修为。可他依旧选择不肯拔剑。”
“他守住了本心。”风辞拿起案上空白信纸,指尖捏着狼毫,却迟迟没有落笔,“可本心,在滚滚大势面前,太过单薄。”
这是独属于二人之间的梗:雁有千里信,鹭守一窗灯。信可跨山海,难避乱世风。
从前二人书信往来,常以此句互相打趣。那时岁月安稳,只当作一句清雅的寄语,如今再想起,字字都藏着宿命的寒意。雁要远行奔赴,鹭只能守着孤灯等候,乱世大风袭来,鸿雁也会折翼。
“我收到观微宗传来的消息,苏晚璃卜出的卦象越来越凶险。”云疏尘缓缓开口,“卦象显示,此次围剿,绝不只是诛杀沈烬那么简单。玄宸宗高层另有谋划,这场大战,是他们布下多年大局的一环。”
风辞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玄宸宗?世人皆赞玄宸宗儒雅守礼,是正道支柱,怎会……”
“卦象隐晦,不能尽述。苏晚璃受宗门规矩束缚,不敢公然把真相公之于众,只能悄悄传讯警示。”云疏尘垂眸,长睫覆住眼底的忧虑,“凌灼也觉得不对劲,烈山宗不少弟子已经开始怀疑,连年被渲染的魔头罪行,是不是刻意编造出来的。”
风辞沉默片刻,终于落墨,提笔写下新的书信。这一封不是写给云疏尘,而是送往观微宗,写给苏晚璃。他想和他们互通线索,一起寻找当年沈家旧案残存的证据。
“不能坐视。”风辞的字迹温润,笔底却藏着坚定,“纵然我们力量微薄,也不能任由谎言化作刀戈,屠戮无辜。雁不止可以传信,亦可逆风而行。”
云疏尘静静看着他书写,轻声应道:“那我便守好这松窗灯火,替你整理古籍卷宗,搜寻旧案记载。雁去,鹭留。无论前路如何,我会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一者心怀远方,一者静守窗灯。
与此同时,观微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