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大巴车里有一股皮革味,混着空调滤网里积了三年的灰尘气息,闻起来像一口陈年的箱子被人突然撬开。许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感受引擎传来的低频震动。玻璃很脏,路灯的光晕在上面洇成模糊的黄团,像谁用脏手指抹过。
他旁边坐着裴江年。过道很窄,两人的肩膀偶尔随着车身晃动碰在一起,又分开。裴江年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比早上肿了一些,在车厢昏黄的阅读灯下泛着不正常的红。许穗看了两眼,没说话,只是把放在腿上的外设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腾出更多空间让裴江年的左手能平放。
前排传来沈凌含混的梦话,他歪在林澈肩上,嘴角亮晶晶的,大概是口水。林澈自己也睡着了,蓝发翘得更厉害,像一蓬被雷劈过的草。宋岩坐在他们前面一排,戴着降噪耳机,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在颠簸中也没有靠向椅背,仿佛身后贴着一块钢板。
陆远坐在司机后面,压低了声音打电话。许穗断断续续听到几句:“……是,城市杯冠军……KGL预选资格确认了……对,下个月上海……资料我下周发过去。”
车过减速带,整辆车往上颠了一下。裴江年的左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撞到自己腿上。他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像是不小心扯到了哪根筋。
“疼?”许穗问。声音很轻,刚好盖过引擎声。
“还好,”裴江年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决赛时喊多了,又像是单纯累了,“震的。”
许穗从兜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盖拧松了递过去。裴江年用右手接过,喝了两口,喉结滚动了几下。他的右手很稳,但许穗注意到他握瓶身的姿势有些别扭——不是整个手掌包覆,而是拇指和食指捏着,中指垫在下方,无名指和小指悬空,不敢用力。
“陆远说,”裴江年把瓶盖拧回去,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响,“预选赛在上海,线下。下个月。”
“嗯。”
“KGL的打野,”裴江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快速划过,像一道道伤疤,“比凌川凶。”
许穗没接话。他知道裴江年不是在说凌川,是在说自己。城市杯决赛裴江年一场没上,所有的对手录像都是坐在替补席看的。他看到了许穗怎么带队,也看到了自己如果上场,手会是什么状态。
“睡会儿,”许穗说,“到了叫你。”
裴江年没动,但闭上了眼睛。他的头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几次差点磕到窗玻璃。许穗犹豫了一下,把外设包竖起来,塞在裴江年和窗户之间,形成一个软垫。裴江年的额头抵在包上,呼吸渐渐平稳。
许穗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许穗忽然想起决赛第五局,他在龙坑上方做假动作时,余光瞥见替补席上的裴江年。那人站了起来,右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被场馆的隔音墙吞掉了。
许穗转回头,看着窗外。城市在夜色里缓慢后退,高架桥上的车流源源不断。
回到基地已经十一点四十。
陆远提前点了外卖,堆在训练室的长桌上。烧烤,塑料盒里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脂,羊肉串凉透了,硬邦邦地戳在竹签上。还有几罐啤酒,易拉罐身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圆印。
“冠军!冠军!”林澈开了罐啤酒,泡沫喷出来,溅到沈凌脸上。沈凌抹了一把,没生气,反而傻笑起来,显然还没从决赛的兴奋里褪出来。
宋岩坐在角落,拿了一串烤馒头片,慢条斯理地啃。陈屿推了推眼镜,面前摆着一盒炒面,用筷子挑了两下,没吃几口。
裴江年站在门口,没进去。许穗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包。
“裴江年,”陆远从后面走过来,扔给他一罐可乐,“你不能喝酒,这个。”
裴江年单手接住,可乐罐在掌心转了个圈。他用右手食指勾住拉环,往上一提,“噗”的一声,气泡涌出来。他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让他眯了眯眼。
许穗也没拿啤酒。他从桌上捡了一串烤玉米,玉米粒已经干了,嚼起来像嚼蜡。他吃了两口,觉得胃里不舒服,又放下了。
“说个事,”陆远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安静下来,“放假两天。该睡觉睡觉,该回家回家。两天之后,上午十点集合,正式进入KGL预选赛备战。”
“哦——”沈凌拖长了声音,“教练万岁。”
“别高兴太早,”陆远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预选赛的对手名单。十二支队伍,争四个KGL名额。里面有KPL降级的老队,有青训体系的强队,还有像咱们这样从城市杯打上来的新人。”
许穗走过去,扫了一眼名单。第三个名字让他停住了目光:皇焰青训。
“皇焰?”林澈凑过来,蓝发几乎蹭到许穗的脸,“Night,你老东家的青训啊。”
裴江年站在原地,没动。他手里的可乐罐被捏瘪了一小块,发出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皇焰一队今年KPL夏季赛垫底,”陆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二队整体下放打预选,想要重新打回KGL。裴江年,你以前的老队友,现在带二队当教练。”
裴江年的喉结动了一下:“谁?”
“老K,”陆远说,“你认识。”
许穗看到裴江年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可乐罐的凹陷更深了。老K,皇焰的数据分析师,三年前那场假赛的知情者之一,也是后来给裴江年看假诊断书的人之一。
“知道了,”裴江年说,声音没有起伏,“我上楼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但许穗听出那脚步声里有一种刻意的克制,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许穗收回目光,发现陆远正看着他。
“许穗,”陆远说,“这两天你盯着点裴江年。别让他碰键盘,别让他看皇焰的录像。手养好之前,什么都不许练。”
“嗯。”
“还有,”陆远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塞进许穗手里,“KGL的注册表,你的。填完给我,需要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你奶奶的医保关系,我托人转过去了,预选赛期间如果她身体不舒服,可以直接去定点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