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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寻影(第1页)

我缓缓阖了阖沉重的眼皮,再睁开时,意识像是从无边无际的混沌深渊里浮起来,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落地的实感。

那一刻我心底下意识松了口气,甚至荒唐地以为,我大概已经脱离了这副病痛缠身的躯壳,去往了人人都说安稳无忧的天堂。

尘世里的奔波、公司的繁杂、心口压着的遗憾,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的胃癌隐痛,应该都能就此一笔勾销,再也不用熬了。

可视线慢慢聚焦,眼前朦朦胧胧的人影逐渐清晰,那张刻进我骨血里、念了岁岁年年的眉眼撞进眼底的瞬间,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猛地一黑,心绪翻涌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发黑,整个人都陷在猝不及防的恍惚里。

是秦云舟。

他就那样近在咫尺地抱着我,怀里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清冽气息,温柔又急切的嗓音一遍遍在我耳边响起:“同学,张隐明,张隐明同学,你醒醒,快醒醒。”

十六岁那股骨子里的桀骜、别扭还有少年人该死的倔强一下子翻涌上来,我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力将他一把推开,眉眼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戾气与不耐,低低骂了一句:“别碰老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眼前骤然一暗,所有虚幻的天堂假象瞬间碎裂成泡影,像是被冰冷的海浪一下子卷走,彻彻底底消失不见。

等意识彻底回笼,耳边瞬间灌满了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响,车厢里隐约的人声低语、泡面的香气、陌生人轻微的呼吸声,全都一股脑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根本没有离开,我依旧还在摇晃颠簸的火车卧铺车厢里。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边沿,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沉沉夜色,心底又无奈又自嘲,忍不住自己都想笑。

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昏沉睡去,又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我的意识向来都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卡顿的放映机,画面一截清晰、一截模糊,拼凑不出完整的轨迹,梦境与现实缠绕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方才那场太过逼真的梦,真实得过分。

每一寸触感、每一句对话、每一份年少的悸动与错过的遗憾,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甚至就发生在几秒之前。起初我还想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幻梦,可静下心细细回味梦里所有细节,那些情绪、那些牵绊、那些放不下的执念,真切得容不得我半点否认。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场梦,本来就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我怔怔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底漫上一层浓重的怅然。倘若时光真的能倒流,让我重新回到十六岁那年,回到我们被丢下山、初次相遇又彼此疏离的那个瞬间,我扪心自问,我大概绝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执拗又别扭地一把将他推开。

如果当初少一点倔强,少一点口是心非,少一点少年人拉不下面子的别扭,我们是不是就能早一点看清彼此的心意,早一点走到一起,不用绕那么多弯路,不用留那么多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真的好自私。

自私地贪恋着他此刻的温柔陪伴,自私地沉溺在回忆里反复后悔,自私地想把仅剩的时光全都攥在手里,只想安安稳稳守着他,再也不放手。

我慢慢侧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秦云舟脸上。

车厢里昏黄微弱的夜灯轻轻落下来,柔和地铺在他精致的眉眼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平日里爱闹爱撒娇的少年,睡着的时候褪去了所有活泼跳脱,安静温顺得像一幅被精心勾勒出来的画,安安静静躺在我身侧,岁月都好像跟着温柔了下来。

我的视线不自觉往下移,落在他随意搭在被褥外的右手上。

灯光浅浅笼罩着那片肌肤,一枚淡淡的桃花印记清晰地显现在那里,是浅浅的粉色,纹路婉转细腻,像一朵悄然绽放在腕间的桃花,不张扬,不艳丽,却格外好看,越看越觉得入心,温柔又别致,刻在眼底,记在心上。

我静静望着那枚桃花印记,又凝望着他安稳无害的睡颜,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肚子里隐隐传来熟悉的隐痛,胃癌带来的闷痛一点点蔓延开来,牵扯着五脏六腑,只是此刻看着身边安稳熟睡的他,那份钻心的痛楚,好像都被悄悄冲淡了几分。

我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点动静就惊扰了他的好梦,踮着脚慢慢走到车厢连接处的热水机旁。

夜深了,整列火车大半的乘客都已经陷入沉睡,过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热水机运作时细微的低鸣,伴着铁轨一成不变的哐当声,衬得车厢愈发静谧。我拿出随身带着的两桶泡面,拆开包装,倒进调味包,接满滚烫的开水,轻轻盖上盖子,静静站在一旁,等着面慢慢泡熟。

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我的眉眼,也模糊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看着袅袅白雾,心底暗自自嘲。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合格小少爷。生来背负家族期许,年少接手偌大的公司,常年周旋在人情世故与商业纷争里,习惯了伪装情绪,习惯了独自隐忍,习惯了把所有苦楚都埋在心底。我没有少爷该有的娇纵安逸,只剩一身疲惫,满心沧桑,连片刻安稳都成了奢望。

列车依旧在夜色里不停向前疾驰,按照行程推算,大约凌晨时分,就能稳稳抵达我们此行的第一站——安康市。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愈发深沉,天边慢慢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离到站越来越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端着两桶泡好的泡面,轻手轻脚走回卧铺边,弯腰轻轻推了推熟睡的秦云舟,声音压得极低极柔:“醒醒,起来吃点东西,马上就要到站了。”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悠悠掀开惺忪的睡眼,整个人还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刚撑着身子坐起来的那一刻,头顶一缕软软的头发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一根小小的呆毛倔强立在发顶,随着他茫然晃脑袋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副迷糊软糯、毫无防备的模样,可爱得让我心尖都跟着发颤,怎么看都觉得顺眼,怎么看都觉得入心。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接过泡面,低头安静吃着,车厢里只剩下轻轻的吃面声和列车行驶的节奏声,气氛安静又温柔。

我望着他低头吃面的侧脸,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你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吗?”

他立刻抬起头,眼里满是好奇,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看向我,等着我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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