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落下,城市的灯火隔着酒店落地窗漫进来,晕开一片朦胧又冷淡的光影。
带回唐阮阮的那个夜晚,空气里没有半分温馨安稳,反倒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骤然绷断,我和秦云舟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那是我们相伴这么多年以来,吵得最凶、最彻底的一次,没有隐忍,没有退让,所有藏在心底的顾虑、不安、执拗,全都在这一刻翻涌而出,撞得彼此遍体生寒。
我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撑不了多久,生命进入不可逆的倒计时。我给不了唐阮阮长久的安稳,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若是等到我撒手离去,留下小小的她独自面对往后岁月,还要让秦云舟夹在思念与责任之间两难挣扎,我实在做不到这么自私。
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趁着感情还未彻底深陷,趁早把唐阮阮送回孤儿院,长痛不如短痛,免得日后三个人都被牵绊困住,徒留满心遗憾与愧疚。
可这番心思,秦云舟半点都不懂。他满心满眼都是难得拥有的圆满,满心欢喜接纳了阮阮的存在,把她当成上天馈赠的宝贝,满心期盼着往后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在他眼里,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份完整的羁绊,从来都没有半点过错。
“我想要一个孩子,有什么错?”他红着眼眶,语气带着委屈、执拗,还有几分被我挫伤的难过,嗓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想留一份念想,想有个小生命陪着我们,陪着往后的日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争吵一下子被点燃,情绪翻涌,言语相撞,一句句带着棱角的话脱口而出,平日里的温柔体贴尽数被怒火与委屈掩盖。我们僵持在酒店的房间里,谁都不肯退让,谁都无法理解彼此心底的难处。
吵了很久很久,久到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如今再回想起来,彼时争执的具体话语、争执的细节缘由,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霭,记忆凌乱又破碎,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我只记得当时心绪乱到了极致,胸口闷痛翻涌,身体的不适夹杂着情绪的崩溃,理智一点点涣散,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执拗什么,又在难过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凭着怎样一股执拗的劲头,硬生生做出了决定,亲手将尚且懵懂的唐阮阮送回了孤儿院。
小姑娘安静的眼神,怯生生的模样,还有眼底刚生出的一点依赖,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的心上,可我只能硬着心肠,逼着自己斩断这份刚刚萌芽的牵绊。
这么多年朝夕相伴,我们从未红过这么大的火,从未这般针锋相对、冷言相向。秦云舟被我的固执伤得彻底,眼底满是失望与难过,最后什么也没再多说,带着满心怒气与落寞,转身推门离开了酒店,独自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房间瞬间空荡下来,寂静得可怕。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脱力,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茫然、愧疚、痛苦、无奈,万千情绪缠绞在一起,将我死死困住。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明明心里也舍不得,明明也心疼那个懂事的小姑娘,明明也懂秦云舟心底的期盼,可偏偏还是走到了争吵决裂、狠心送走孩子这一步。
我不想这样的,一点都不想。
可命运推着我往前走,身体的衰败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没有资格贪心,没有资格拥有寻常人的圆满。
那天夜里后续发生的很多事,都在混乱的情绪里被模糊抹去,脑海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空白。我只清晰记得,秦云舟走后,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打开了一箱又一箱的酒,独自坐在落地窗前,一杯接着一杯,毫无节制地往喉咙里灌。
烈酒灼烧着喉咙,麻痹着神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楚,也压不住身体里隐隐传来的绞痛。我喝了好多好多,直到意识渐渐涣散,眼前天旋地转,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再次恢复意识,睁开沉重的眼皮时,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视线所及是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还有挂在一旁的输液袋。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
我进了医院。
从混乱的回忆里骤然抽离,眼前的光影轻轻一晃,周遭的景物瞬间更迭,不再是酒店房间,不再是那年争执的夜晚,而是如今惨白孤寂的病房。
原来方才所有的拉扯、争吵、遗憾、相逢与别离,都只是我躺在病床上,一遍遍反复回放的回忆。
那些跌宕的过往,那些年少的相逢、登山的相守、领养小女孩的温柔与决裂,全都已是去年旧事。而今,才是现实。
窗外不知何时已然暗了下来,暮色吞噬了天光,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暖黄的光线昏沉无力,衬得周遭愈发冷清寂寥。像是命运悄然按下了反转,沉陷回忆的一瞬恍如隔世,回过神来,只剩病床、药液、病痛,与所剩无几的余生。
我抬手虚弱地望向虚空,心底清晰地浮现出一串冰冷到刺骨的数字——
我的生命,只剩下十天七时零八分三十二秒。
短短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情流逝,像是沙漏里不断坠落的细沙,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光走向终点。
日复一日,我被困在这间病房里,被病痛死死纠缠,每一天都在无尽的煎熬与痛苦中度过。胃部的绞痛时常骤然袭来,翻江倒海,疼得蜷缩在床上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我一遍遍回想这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可脑海里留存的片段却少之又少,很多细节都随着病痛的侵蚀慢慢模糊、淡忘,只剩下几帧深刻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最初查出胃癌的那一刻,那种突如其来的崩溃、绝望、茫然,依旧清晰烙印在心底。那段日子,身体尚且还能支撑,心里却早已被绝症的噩耗击垮,整日沉浸在灰暗的情绪里,无法接受,也无法释怀。
随着病情一天天加重,接踵而至的便是无休止的饥饿感,明明胃里空空泛泛,却食不下咽,稍微进食便会剧烈反胃。更难熬的是频繁的吐血,喉间腥甜翻涌,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滑落,每一次都耗尽了我仅剩的力气,身心俱疲,难受到极致。
日子在病痛的折磨里缓缓消磨,度日如年。
母亲宋女士几乎每天都会来病房陪我,坐在病床边,一坐就是好久好久。她不怎么多说伤感的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替我掖好被角,削好水果,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心疼、担忧与红意。我知道她夜夜难眠,日日揪心,却还要强装平静宽慰我。
而我如今唯一的安稳与慰藉,只有秦云舟。
每一个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安睡的夜晚,只有静静抱着他,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呼吸,紧绷的心弦才能稍稍松弛,才能勉强阖上眼,好好睡上一觉。他总是安安静静陪着我,任由我依偎在怀里,温柔顺着我的发丝,不言不语,却给了我所有支撑下去的勇气。
我缓缓侧过头,看向病房立着的一面镜子。
镜中的人影消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唇瓣毫无血色,整张脸苍白得像蒙上了一层寒霜,眼底布满疲惫与病态,再也没有了从前少年时的清朗意气,只剩被病痛磨蚀的孱弱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