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拿到碎瓷的第三天,杜家那边就有了动静。
消息是稽查总队内网跳出来的——杜家私立博物馆向文化局提交了一份《文物来源补充说明》,针对的正是"靖难案"涉及的一批唐代器物。说明里写得很干净:所有藏品均有合法流转记录,欢迎监管部门随时核查。
岑野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核查"两个字刺眼。杜家敢主动提"核查",说明他们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赵秉忠查了半辈子的线,他查了三年的线,池砚师父用命换来的那片碎瓷——在杜家嘴里只是一份"合法流转记录"。
他关了电脑,起身出门。
到潘家园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斜了。池砚的铺子门口围了几个人,岑野脚步快了些,走近了发现是几个老头在跟池砚闲聊。池砚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碎了一半的紫砂壶,边说话边比划。
看见岑野,他眼睛一亮,跟老头们说了句"明天来取啊",把人打发走了。
"岑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把阳光挡了大半,"你来得正好,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转身进铺子,岑野跟进去。工作台上放着那只日本回流的天目盏——上次修复到一半的那个。但池砚推开的不是这个,他从架子最底层摸出一个锦盒,盒子上的锦缎已经褪成暗褐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师父留下的。"池砚把锦盒放在台面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拓片。绢质的,薄如蝉翼,上面拓了一行字——跟碎瓷上那行"海关密档·靖难案·证物编号柒叁"一模一样的字迹,但多了四个字:"底款在此"。
岑野的手指悬在拓片上方,没碰:"你师父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死前三个月。"池砚的声音平了,"他说如果有一天靖难案重启,拿这张拓片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证物的完整底款——瓷器底部的款识,能直接指认杜家当年换走的是哪几件。"
"找谁。"
"潘家园东街,一个卖旧书的,姓周。"
岑野看着他:"你三年了没去。"
池砚把锦盒盖上,手指在褪色的锦缎上摩挲了一下:"不敢去。师父跟我说完这个的第三个月就死了。我怕我一去,下一个月就是我的。"
池砚说"怕"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岑野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池砚先开口了:"现在敢了。你来了。"
两个人出了铺子往东街走。潘家园下午的人流不算密集,但池砚一路上被三个摊贩叫住问"小疯子今天出不出摊"。他一路笑嘻嘻地回应"出了出了干完活儿就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等岑野跟上来。
东街尽头有一家旧书店,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招牌是手写的——"周二书铺",墨迹晕开了,看不清第二个字到底是"二"还是"三"。
池砚掀帘子进去,岑野跟在他身后。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小,四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塞得满坑满谷,过道只够一个人走。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书架深处探出头来,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买书?"
"周叔。"池砚没动,站在门口,"我师父让我来的。"
老头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他盯着池砚看了三秒,又看向他身后的岑野:"带人来的?"
"信得过。"
老头沉默了几秒,转身往里面走:"帘子后面。"
三个人钻进最里面的帘子后面,空间更小了——一间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暗室。桌上点着一盏绿玻璃台灯,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一本线装册子,册页泛黄,边角卷了。
老头坐下来,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瓷器的底部,青花双圈款,内书六字楷书:"大明宣德年制"。但照片旁有一行手写批注,笔迹苍劲:此款乃伪,真款在此。然后画了一个小图,底款是篆书,四个字,不是"大明宣德",而是"永昌内府"。
"永昌"是明末李自成政权的年号。"永昌内府"款识的瓷器,存世量极少,每一件都能追溯到特定的人。
池砚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岑野站他旁边,侧头去看——池砚低着头,身子微微弓着,台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在他颧骨和鼻梁上投出深浅交错的影子。
"周叔。"池砚抬起头,声音有点哑,"这册子,是我师父的笔迹吗。"
老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不是。这是赵秉忠的师父,也就是你师祖写的。"
池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你师祖当年是故宫的,靖难案发的时候他参与了第一批鉴定。"老头的声音又慢又干,像翻旧书页的声音,"他发现了底款不对,写进鉴定报告里。报告递上去第二天,他被人从故宫调走了,理由是工作需要。他走之前把这个抄了一份,藏在这本册子里。"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查到了这个。"老头把册子合上,看着池砚,"赵秉忠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就查一件事。查完了,他对得起他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