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市之后的周一,岑野把柒叁号碎瓷和底款拓片一起递了上去。
流程走得很正规——他写了详细的来源说明,附了赵秉忠当年的调查记录,把师祖的手绘地图和"永昌内府"款识对比图全部装进档案袋。文件从稽查总队内网提交流转,盖了三个章,然后被锁进"待核"的柜子里。
"待核"这两个字,岑野很清楚是什么意思。档案上写着七个工作日回复,但杜家在系统里,一个电话就能让这七个工作日变成七个月,七年,或者永远。
他坐在办公室等消息的时候,手机震了。
池砚发来一张照片——工作台上摆了一只修好的碗,是上周那个老太太的碎瓷罐,拼好了三十多片,用金缮工艺把裂缝描成了金色。碗身上缠枝莲纹完整地接上了,断口处金色的线条蜿蜒如河流。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交活儿了。老太太哭了。"
岑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进池砚铺子那天,老太太抱着红布包袱站在门口,池砚蹲在门槛上啃西瓜。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文物走私案。现在他知道了,老太太的丈夫用三十年藏了一片碎瓷,池砚用三年拼了一只碗,赵秉忠用一辈子留了一本册子。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待核"的回复。
但杜家没等。
周二晚上八点,岑野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池砚,是稽查总队的值班电话:"岑队,潘家园那边出了事,有人报警说你的当事人涉嫌故意损毁文物。"
岑野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桌角,他顾不上疼,抓起外套往外跑。
到潘家园的时候是八点半。池砚的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比周市那天还多。警车停了两辆,红蓝灯光在巷子里打来打去,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岑野推开人群挤进去,一眼就看见铺子的门被人砸了——不是红漆,这次是门板。整扇木门被拆下来扔在地上,上面被什么东西凿了七八个窟窿,窟窿边缘的木质纤维外翻着,像被野兽啃过。铺子里面的架子倒了,瓷片碎了一地,老风扇被扔到街上扇叶弯了三片,搪瓷杯摔在门槛外头,蓝边白底裂成两半。
池砚坐在铺子门槛上。
人缩成一团蹲坐在那里,膝盖顶着胸口,两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白T恤上沾了灰,下巴侧面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是刀伤,是碎瓷崩起来划的。脚边散了一地的瓷片,是那些架子上标着编号的修复品,其中有他上个月刚修好的一只明代小碗,碎了,重新碎成了比第一次更碎的碎片。
岑野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低垂的脸。
"池砚。"
池砚抬起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弯着笑的眼睛此刻是直的,里面有一种岑野第一次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冷的平静。像烧透了的炭,表面看是灰的,底下还有火。
"岑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他们砸了我四个架子的东西。全是等取件的。"
岑野站起来,扫了一眼铺子里面的狼藉。倒地的架子、满地的碎瓷、被砸成两半的工作台。台面上那双新筷子还在——没被拿走,但被踩断了,断成四截散在蓝色绒布的碎屑中间。
他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现场出警的同事,要求立案。第二个打给了文化局值班室,报备"重大文物损毁事件"。
挂了电话他转回来,蹲下,跟池砚平视。
"立案了。"岑野说,"文化局那边明天派人来清点。"
池砚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片碎了的明代小碗,忽然伸手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用拇指擦了擦断面上的灰尘,攥在手心里没松。
"他们拿走了我的册子。"池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翻了一遍,只拿了册子。别的没动。"
岑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师祖的笔记。那张手绘地图。七件真款的全部比对记录。都在那本册子里。杜家的人来砸铺子之前先翻了一遍,找到册子带走了,然后才动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