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编号公布那天,临岬还是晴的。
早上七点,海面被日光照得发白,港口上方却浮着一层不透亮的灰。临街几家海货铺比平时开得迟,门前的泡沫箱摞在一起,化开的冰水沿路牙缓慢地淌;市气象台每隔半小时更新一次消息,说今年第六号台风已经在东南方向的洋面上生成,路径仍有变化,预计夜里开始影响近海。
临岬人听这种话听得多,不会因为一个刚有编号的气旋停下手里的日子,却也不会真把它当成无事发生。渔船陆续回港,五金店把成捆的尼龙绳摆到门边,超市里成箱的水被推去结账,旧港区那些一年到头锈着的防盗窗,则忽然都有人记起来敲一敲、拽一拽,看它们还能不能经住下一场风。
海平旅社从六点半开始退房。
住二〇八的一家三口原本订了两晚,孩子还惦记着下午去礁滩捡螃蟹,母亲已经把散落在床上的衣服一股脑塞回行李箱。林确替他们免掉第二晚房费,又从柜台下翻出一只没有印店名的塑料袋,装好充电线和落在浴室里的儿童凉鞋。那位父亲接过袋子,站在玻璃门外打了好几遍车,软件上的价格越跳越高,林确便把自己那辆旧面包车的钥匙扔给正在擦桌子的阿薇,让她把人送到北站。
“车回来记得停坡上,别搁后巷。”他说着低头核对退房记录,圆珠笔写到一半断了墨,随手在废纸上划了两下,“还有,买两卷宽胶带,五金店要是有防水布,也带一张。”
阿薇把车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急着走:“老板,三楼那几间还退不退?”林确说都退,跟客人解释清楚,不是赶人,台风改道也照样退钱。阿薇朝楼上偏了偏下巴:“那你呢?”林确换了一支笔,把最后一行写完:“我不收自己的房费。”
阿薇显然已经习惯他这种不怎么好笑的回答,拎起客人的行李往外走。自动门坏了半个月,只能靠人推,她用肩膀顶开一条缝,热气随即拥进大厅,吹得前台墙上的旧价目表翘起一角。门外招牌被晒得褪了色,“海平旅社”四个红字只剩“海”字还算完整,下面那排“空调、热水、无线网络”倒顽强得很,蓝漆斑驳,却一个不少。
这栋楼是九十年代末盖的,前后三次加建,图纸和实物早已不能完全对上。林确八岁时,二楼还只有六间房;十五岁那年,舅舅把朝西的小平台封起来,添出两间带卫生间的单间;后来整条街换排水管,后院又搭了一截雨棚。它像临岬许多老房子一样,修补得谈不上漂亮,却知道该怎样在有限的地方挤出一条生路。
上午十点,区里打来电话,说下午有工程队上门复查。林确答应得很干脆,挂断以后便搬出梯子,先去处理二楼临街的窗户。阳光从楼间切下来,窄而滚烫,他钉好第一块木条,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两次。
消息来自负责旅社转让的中介,发来的是修改后的合同。他没有点开,只在通知栏里扫见一句“买方希望下周一完成签署”,便按灭屏幕,把下一颗钉子含进齿间。
下午三点,沿海公路已经晒成一条刺眼的白线,海色反而更暗。鱼市提前收摊,摊主们把蓝色棚布卷上铁架,绳结一道道勒紧;街口广播正在通知船只回港,声音经过几幢旧楼的墙面来回碰撞,剩下一些含混的地名和时间。
林确站在梯子上给最后一扇窗加固,锤子刚落到第三下,一辆灰色工程车从坡下开上来,停在褪色的招牌底下。
先下来的是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工装裤侧袋塞着卷尺,绕到车尾取设备。驾驶座上的男人随后推门,深灰短袖,黑色长裤,腕表下面留着一道比周围略浅的皮肤。他夹着文件袋站定,没有急着往里走,先仰头辨认二楼墙面那道从窗角斜下来的裂纹。
七年足够临岬修好一段跨海桥,换掉两轮街边店铺,也足够一个人的声音从日常里彻底退出。可当那人对同伴说“先查西立面”时,林确仍然在第一个字落下之前便认出了他。
锤柄从掌心往下滑了半寸,被他重新握住。木条还有一端没有固定,林确低头挑了颗长度合适的钉子,敲进去,才沿梯子下来。
周竞已经走到墙根,抬手示意那道裂纹:“这里去年记录是两毫米左右,最近有没有继续延长?”林确把锤子塞回工具腰包,说入梅以后长了五六厘米,大雨时内墙返潮,但不滴水。周竞问他是不是量过,林确答:“墙又不会自己报数。”
女人抱着仪器从车后转过来,听出两人的口气不太像初次见面,便问周竞:“认识?”周竞说以前住过这里。林确将梯子折好,靠去不挡路的墙边:“没收过钱。严格来说,算非法占用。”
女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主动伸出手:“罗澄,项目组结构工程师。区里把旧港这一片临时加进了排查范围,今天先做外观和使用情况检查,不会耽误太久。”
林确同她握了握手,侧身推开旅社的玻璃门:“客人都在撤,房间空得差不多了。要什么资料跟我说。”
他没有再与周竞寒暄,仿佛七年未见也属于不必填进表格的情况。大厅冷气开得不足,吊扇慢吞吞地转,吹不散墙体和旧木家具里积年的潮味。林确打开冰柜,手伸进去时越过了最冷的那一排,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罗澄,另一瓶放在登记簿旁边。等周竞拧开瓶盖,他才发现那瓶水是常温的——从前周竞胃不好,盛夏也很少碰冰。
林确关上冰柜门,力气重了些。柜顶那只招财猫被震得晃起手臂,没完没了地朝周竞招手。
复查从一楼开始。罗澄核对原始图纸,林确领着他们查看后院、配电间和几处历年渗水的位置。周竞话不多,遇到墙面有修补痕迹便停下来问日期和材料;林确大多答得出,偶尔记不清,就去前台后面的铁皮柜里翻维修单。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配合却顺得近乎可疑,罗澄起初还会重复确认,后来索性只顾记录。
上二楼时,木楼梯被几个人踩出不同的声响。罗澄落脚在第六级踏板中央,脚下忽然一沉,周竞从后面提醒她靠右。她及时挪开,扶着栏杆检查那块看不出异样的木板:“这也在去年的记录里?”周竞说不在。林确走在前面,闻言回过身:“周工的现场检查主要靠回忆。”周竞接得很快:“也靠业主七年不修。”林确说修过,以前坏的是第三级。
罗澄把两级踏板都拍了照,忍着笑在记录表上补了一行。楼道尽头的窗没关严,风灌进来,把晾在清洁车扶手上的抹布吹落在地。林确弯腰捡起时,周竞已经绕过他,将窗扣往里压紧,又试了试松动的插销。他没有问工具放在哪里,只说:“螺丝刀,你左边第二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