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确攥着抹布,没有动:“那个插销早就不管用了。”周竞仍按着窗扣:“所以才要修。”
清洁车左侧挂着一只旧工具袋,第二格里果然露着黄黑相间的柄。林确没有替他拿,周竞便自己抽出来,拧紧插销底座上松脱的两颗螺丝。罗澄已经进了二〇六,走廊里只剩工具碰击金属的细响,以及从远处海面一阵阵压过来的低风。
“你回来多久?”林确问。周竞说四天,手上仍在收紧螺丝。林确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周竞把螺丝刀归回原位,又推了一次窗,确认插销已经咬紧:“项目暂定三个月,不是路过。”林确抬起清洁车的刹车,推着它往前:“跟我没关系。”
二楼西侧的情况比预想中麻烦。外墙裂纹穿过二〇七的窗角,内侧虽然没有明显开裂,墙纸下面却积着潮气。周竞用仪器测完几个点位,又去三楼查看对应位置。林确跟在后面,肩上搭着不知谁遗下的白毛巾,一路接了两通退房电话,答复始终客气,退钱也没有含糊。
最后一通却不是客人打来的。
中介在电话里确认合同时间,说买方代表已经到临岬,下周一签约没有问题,希望旅社最迟月底完成清场。三楼房门敞着,风沿走廊直穿过去,林确没有刻意避人,只说:“长住的两户我会安排好,价款和交接条款照修改稿走。今晚我看完再回复。”
对方又问了几句,他逐一答完,挂断电话。周竞正蹲在墙角记录数据,笔尖停在纸上,半晌才写完那个数字。
罗澄先开口问旅社是不是要转让。林确说还没正式签,不影响他们检查,该怎么出意见就怎么出。周竞合上记录夹,站起身:“什么时候决定的?”林确把肩上的毛巾叠了两下,搁到床尾:“春天。周工复查房子,还负责安置业主?”
罗澄说自己再去核一遍二〇八的数据,抱着仪器去了走廊另一头,顺手带上房门。周竞没有跟出去。他这些年大概学会了不少新的说话方式,沉默时却仍和从前一样,下颌轻微绷着,右手拇指会去压食指第二节那道旧茧。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只是问问。林确拉开房门:“那就等签完再问,现在还属于商业机密。”
检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傍晚五点,天色没有转暗,太阳反而透过云缝亮了一阵,整条街浸在一种不真实的黄光里。海面看不见浪,港口的旗帜却已经被高处的风扯得笔直。区里又发了通知,跨海桥将根据风力提前采取管制,工程队原先订在新区的酒店多半去不成。
罗澄接完项目负责人的电话,赶着把设备搬上车:“我先回驻地整理数据,周工留下跟街道碰一下疏散名单,晚点那边会安排车。”
林确站在柜台后打印退房确认单,没抬头:“西侧到底能不能住?”
“二、三楼西边四间先停用,其他区域今晚可以维持现状,但不能再接新客。正式意见要等数据复核。”罗澄把话交代清楚,朝他挥了下手,“林老板,台风过后见。”
工程车开下坡,很快被街口忙着加固棚架的人挡住,只剩车顶在杂乱的招牌后慢慢移动。大厅突然空下来,吊扇叶片每转一圈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周竞在临时意见表上签字,笔画比七年前利落,最后一竖压得很直。
林确接过表格,只扫了一遍便收进文件夹,问周竞还有没有事。周竞说要等街道的车,他便朝休息区抬了下下巴:“那边有椅子。”
周竞没坐。他靠在前台另一端,隔着一只不停招手的塑料猫,问林确以后要去哪里。林确说没定,往北一点也行,至少不用每年钉窗户。周竞手里还拿着笔,闻言在指间转了半圈:“房子都准备卖了,去处反倒没定?”林确说:“我卖的是旅社,又不是把自己打包送货。”
周竞似乎想说什么,门外却先传来一阵拖轮子的声响。林素兰顶着热风进来,左手拉一只黑色行李箱,右臂挎着装菜的竹篮。她进门先把竹篮往地上一放,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冲周竞笑起来:“我还怕你们错过。房子查完了?小竞,你妈上午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忘了给你换床单。”
林确握着文件夹的手顿住,问换哪里的床单。林素兰说得理所当然:“你楼上那间啊。他回来做三个月项目,原先租的房子临时漏水,酒店又订到桥那边去了。我跟他说住外面干什么,你家空着也是空着。”林确追问她什么时候安排的,林素兰低头整理竹篮里的菜:“上星期。”
林确慢慢转向周竞:“你四天前就回来了。”周竞没有否认,只说自己以为小姨已经告诉他了。林确扯了下嘴角:“谁是你小姨?”
林素兰一巴掌拍在柜台边沿,震得招财猫又勤快起来:“七年不见,叫声小姨还能给我叫老了?你们以前吵架都没这么生分。”
这句话落下,大厅安静了两秒。林确把文件夹放回柜台,终于明白周竞为什么只带了文件袋,行李却能准时出现在这里。他转身指向玻璃门,门上刚贴了一张打印通知,黑体字很粗:受台风影响,本店暂停营业,不接待任何客人。
“看见了吗?”他说。林素兰顺着他的手指读完,弯腰重新拉起行李箱,神情没有半点为难:“谁让你接待了?他又不住店。”
她把箱子推到林确脚边,轮子磕过门槛,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住你家。”
门外第一阵真正带着雨腥气的风越过防波堤,卷进旧港的街巷。头顶那块褪色的招牌晃了一下,几滴迟来的雨砸在玻璃门上,把通知右下角的纸边打湿。那张纸仍贴得端正,只是“不接待任何客人”下面,多出了一只属于周竞的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