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准停下脚步,说了声好久不见。周竞将档案靠到墙边:“上次见面是七年前。你送林确回来,车停在消防通道,吃了张罚单。”许准笑了一声:“看来你确实记性很好。”
两人把话说得客气,谁也没有主动伸手。林确夹在楼梯第二级,左边抱着林素兰塞来的湿纸箱,右边是还没吃完的简餐,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打断。他索性把纸箱递给周竞:“既然回来了,拿去后院。”
周竞接过纸箱,问林确为什么不自己拿。林确扬了扬右手的餐盒:“买方代表不建议我空腹工作。”
周竞的视线在餐盒和许准之间停了一瞬,没有评价,只抱着纸箱穿过防火门。许准目送他离开,低声问林确:“你们这是复合了,还是恢复营业?”
林确说两样都没有,周竞只是暂住,旅社则确实停业。许准问睡一间是否也算暂住,他把餐盒合上:“屋顶漏水,纯属不可抗力。合同里应该有这个词,你比我熟。”
许准没再问,先去三楼听罗澄说明情况。初步检查持续到中午。行岸文旅原先的收购方案建立在主体情况基本稳定、可以分区改造的基础上,如今西侧必须停用,后续结果又不确定,原定报价和交接日期都可能调整。许准没有当场压价,只把风险逐项记下来,也把公司可能提出的条件如实告诉林确。
林确问最坏的情况是否是暂停收购。许准站在三〇七门外,没有踩进封锁区域:“最坏是主体评估不过,项目退出,但现在谈这个太早。如果只是西侧加建部分的问题,公司可能要求先处理,也可能调整方案,直接做整体改造。”林确追问整体改造的含义,得到的回答是保留外立面,内部重新规划,现有客房、楼梯和后院连接大概率都不会留下。
林确没有立即说话。这栋楼何时加过一间房、哪块地砖下面埋着旧水管,他都记得清楚,真要把内部全部拆开,它最后或许仍叫海平旅社,却不会再有任何一扇门通向原来的地方。
许准把合同合上,说如果林确接受不了,他可以回去再谈,公司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案。林确仍决定先等正式报告,许准便应下了。
周竞站在走廊另一端核对带回来的档案,没有加入讨论。罗澄偶尔向他确认旧图纸的标注,他便只回答图纸,不谈收购,也不替林确作决定。直到检测人员收拾设备下楼,他才将一张老照片夹进资料袋——照片拍的是二十年前的海平旅社,西侧平台尚未封闭,二楼窗外还能完整地见到海。
午后,街面积水渐渐退去,沿路开始清运断枝。罗澄随队离开,周竞被叫去街道开临时会议,林素兰也带曹英去附近安置点登记。旅社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前台附近还有电,空调停着,吊扇转得很慢。
许准把两份合同摊在靠窗的桌上。一份是旅社转让意向的修改稿,另一份是北边项目的聘用合同。收购是否继续尚需评估,工作却可以照原计划推进,下个月报到,住宿由公司解决,职位和薪酬都写得清楚。
“这份工作不是补偿,也不是我私人塞给你的。”许准指着聘用合同,“项目缺一个真正做过老旅社运营的人,你合适,所以我推荐。即使海平最后不卖给我们,也不影响这个判断。”
“我知道。”林确翻到签字页,没有立即落笔,“我没把你当慈善家。”
“那就好。”许准靠回椅背,隔着玻璃望了一会儿被雨洗得发暗的旧街,“但我还得问一句。周竞回来以前,你决定卖旅社、去北边;现在他正式调回临岬,还住进你家。你的决定会不会变?”
林确合上合同:“两件事没关系。”
“最好没关系。”许准的声音不重,“七年前你原本也准备离开,最后为了这栋楼留下。如今房子和人一起回到原位,我不希望你又把自己的打算往后放,然后过几年才发现,没有谁要求你这样做。”
话说得不算好听,却不是毫无依据。林确用拇指按住合同边沿,纸张在指下拱起一道浅弧。门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积水,声音从卷帘门下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许准问:“所以,你还走吗?”
“走。”
回答没有拖延。林确抬起头,正好听见防火门在身后打开。
周竞拿着一份补充检查表站在门边,工作服已经换过,袖口仍残留一块没干透的水痕。他没有问两个人在谈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是否听见,只把表格放到林确面前:“罗澄需要业主确认昨夜房屋使用情况,签个字。”
林确接过笔,在指定位置写下名字。周竞把签过字的表格收进文件夹,转身时手背碰到桌角,那份北边项目的聘用合同被风掀起一页。他伸手压住,指腹恰好落在“下月到岗”四个字上,随后松开,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