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准离开海平旅社时,旧港上空已经裂开一片青白。台风卷走了积压多日的暑气,留下来的太阳却没有半点客气,才从云后露面,湿透的街道便开始蒸腾。沿街店铺纷纷把泡过水的纸箱、木板和坐垫搬出来晒,墙脚析出一层白色盐霜,清运车从坡下缓慢开过,车轮压着泥水,留下一道泛着油光的辙。
林确替许准把电脑包送到卷帘门外。许准撑开伞,没有急着走,只把聘用合同的文件袋递回去:“周五以前给我答复。签不签都说一声,别又让我从阿薇那里打听你是不是还活着。”
“她现在连我的豆浆加不加糖都往外说,你少收买员工。”林确接过文件袋,手背立刻沾上一点伞沿落下的水。许准笑了笑,随后把语气放正:“收购要等检测结果,工作不用等。公司那边我会把两件事分开,你也分开考虑,别拿一份合同跟另一份赌气。”
林确说自己还没无聊到拿去处赌气。许准点头,隔着半开的卷帘门朝里面看了一眼。周竞仍在靠窗的桌边整理档案,补充检查表已经收进文件夹,那份聘用合同空出来的位置却还留着,纸页边角被吊扇吹得轻轻起伏。
“那我周五等你。”许准收回目光,下台阶前又补了一句,“北边那套房只能留到月底,你如果决定去,我替你把押金先交了。”
林确还没答话,里面传来周竞翻动图纸的声响。许准像是并不需要当场得到答案,撑伞走进曝晒后的水汽里。坡口那辆车很快发动,银灰色车顶从堆满杂物的街道尽头闪过一下,便被拐角挡住了。
林确回到大厅,把文件袋搁进前台抽屉。周竞没有询问押金,也没有再碰那份合同,只从旧港建筑档案里抽出一张复印图:“西侧平台第一次加建的材料在哪里?”
林确问:“铁皮柜里没有?”
“只有二〇一四年以后。”周竞将白天找到的老照片摆到图纸旁,指向二楼西侧外墙。照片里的海平旅社尚未封闭平台,檐口下露着两段钢梁,和现有墙体的位置并不完全重合,“三〇七现在开裂的部分可能不是跟主体同时做的。如果能找到施工记录,罗澄可以分开判断,不必一开始就按整栋改造估算。”
这对卖方当然是好事。主体没有严重问题,行岸文旅继续收购的可能性便更大,林确也能按原计划离开。周竞把这条路指出来时语气平稳,像下午压住“下月到岗”那一页的人并不是他。
林确盯着照片辨认了一会儿,说早年的材料都归舅舅收,后来清账时搬过几次,未必还找得到。周竞把照片装回透明袋:“小姨应该知道。明天先找,没找到再去档案室调。”林确靠在柜台边,终于问他:“你不是已经回避了吗?”
“我回避的是结论,不是资料。”周竞扣上文件夹,“而且你卖不卖,跟房子安不安全是两回事。”
这句话与许准刚才所说的十分相似,两个人都在替他把纠缠在一起的事逐项拆开。林确听着却没觉得轻松。他将前台抽屉推紧,锁舌咬合时发出一声脆响:“你们今天倒很适合一起开会。”
周竞没有接这句来意不明的挖苦,只问曹英今晚住在哪里。林确说安置点腾出了一间四人房,林素兰陪她过去,至少等西侧初步意见出来再回来。周竞确认完便夹着资料离开大厅,经过防火门时停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仍只是提醒他把卷帘门降下来,晚上可能还有阵雨。
东边房间的床垫已经从床架上抬起,斜靠在走廊通风,木槿花床单洗过一遍,湿漉漉地晾在天井里。屋顶的排水管没来得及修,水盆仍摆在墙角,偶尔接住檐沟里迟落下来的一滴水。林确洗完澡出来,发现周竞从楼梯下翻出一张帆布折叠床,正支在一楼餐厅靠墙的位置。
“我房间今晚没封条。”林确擦着头发,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住。周竞俯身扣好床脚的卡榫:“昨晚是应急,今天不是。”林确说原来周工申请回避以后,连床位也要保持距离。周竞试了试帆布的承重,没有抬头:“你不是让我找房?先练习一下。”
折叠床是林素兰年轻时守夜用的,长度不到一米八,帆布也因受潮有些松。周竞往上一坐,床尾的铆钉便彼此挤出一声轻响。林确站着看了片刻,转身去杂物间拖来一只长条矮凳,抵在床尾,又扔过去一个干净枕头。
周竞接住枕头,问他做什么。林确用脚把矮凳推正,让它同床面大致齐平:“你明天还要找资料,睡坏了腰,容易算到海平头上。这是控制经营风险,跟私人关系无关。”
周竞的手掌在枕面上压了一下,把原本平整的棉芯按出一道浅坑。他没有拆穿这套说法,只将床往墙边挪了些,给餐桌和后门之间留出通道。林确回楼上以前,他忽然开口:“下个月什么时候走?”
吊灯底下飞着几只被雨逼进屋的小虫,翅膀撞在玻璃灯罩上,声音很轻。林确扶着楼梯栏杆:“合同还没签。”周竞说他听见了,林确便问既然听见,为什么还要问。
“我只听见你说走,没听见日期,也没听见地址。”周竞把文件夹放到餐桌一角,语气没有逼问的意思,“如果不准备回来,也提前说清楚。”
林确问:“说清楚以后呢?”周竞答得并不复杂:“以后再说。”林确被这个答案弄得有些想笑:“七年前你可不是这么办的。”周竞的手停在文件夹搭扣上,屋外檐沟里的积水恰好落尽,持续了半天的滴答声突然断了。两个人隔着一段楼梯,谁也没有立即把那句话往下接。
手机铃声替他们结束了沉默。罗澄在项目组驻地整理旧资料,发现西侧加建部分缺少最初的施工说明和验收附件,问林确家里是否还留着纸质票据。林确把电话开了免提,周竞听完报出照片大致年份,罗澄说最好连同前后两年的维修账一起找,哪怕只有材料清单,也可能帮助确认墙体并非一次成形。
电话挂断后,周竞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收了回去,只说早上八点开始找。林确应了一声上楼,走到转角时回头看见他已经坐在折叠床边翻阅档案,矮凳承着伸出去的一截小腿,白色枕头放在深色帆布上,显得与这张临时床不大相称。
第二天的旧港被太阳晒出一种近乎粗糙的明亮。昨夜还泡在水里的招牌、门板和花盆全带着干涸后的泥边,几台抽水泵停在路口,电缆像湿黑的藤蔓盘过路面。海上仍堆着没有散尽的铅灰色云层,近岸却已重新有了碎亮的波光,风里除了盐味,又混进修车铺切割金属时迸出的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