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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合同(第2页)

林素兰七点半便回来了。她听完两个人对旧材料的描述,先去厨房开了火,才隔着油烟指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位置:“你舅舅那时候怕票据受潮,拿蓝色饼干盒装过,后来修餐厅吊顶,全搬到二楼储物间。应该跟小竞没带走的书搁在一起。”

周竞正在喝粥,听见最后半句,汤匙碰到碗沿:“我的书?”林素兰把煎好的荷包蛋分进两只碟子:“你走的时候只顾着拿衣服,十几本厚得砸脚的书一册没动。林确不让扔,说卖废纸也不值几个钱,后来一放就是七年。”

林确低头撕开一次性筷子的纸套:“我说的是书太沉,搬下楼不值当。”林素兰没有兴趣替他修正历史,把锅里剩下的粥盛进保温桶,准备送给曹英。她出门以后,桌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周竞把自己碟子里的荷包蛋夹到林确碗里,说:“控制经营风险。”

林确抬起眼。周竞已经端着空碗进厨房,仿佛这六个字只是原样归还,与林确昨夜没吃晚饭、今早也只喝了半碗粥毫无关系。

储物间挤在二楼走廊西头,窗户只有巴掌大小,门一开,热气和旧纸张的气味便一起涌出来。台风前搬上来的纸箱占了过道,几只拆下的水龙头压在塑料筐里,墙边还立着卷起的竹席和不用的床头板。周竞先检查窗角和顶面,确认这里没有受潮开裂,才同林确把外面的箱子逐个挪开。

蓝色饼干盒压在最底层,上面果然放着一箱周竞的旧书。纸箱受潮多年,提手刚被抬起,底部便裂开一道口子,几本结构教材和笔记本接连滑到地上。林确弯腰去接,一只褪色的牛皮纸袋从其中一本书里落出来,擦过他的手腕,停在周竞鞋边。

纸袋没有封口。周竞捡起来时,里面的纸页顺着倾斜的边缘露出半截,最上方印着“房屋租赁合同”六个字。地址在北方,租期从七年前的九月一日开始,承租人一栏并排打着两个名字:周竞,林确。

合同翻到最后,出租方和周竞都签过字,属于林确的位置却是空的。

储物间那扇小窗没有玻璃,只钉着一层细密铁网。热风从网孔里挤进来,吹动合同右下角已经泛黄的纸边。林确把手里的书放回箱中:“夹错地方了。”

“我走之前找过这份。”周竞没有揭穿他,只沿着原来的折痕把合同摊平,“以为你扔了。”

林确说留一张废纸不代表什么。周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处空白签名栏上:“你那时也这么说。合同先放着,旺季结束再签;旺季结束以后,说三楼要换水管;水管换完,你舅舅又把账交给你。每一次都有事,我后来分不清你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

那些事都是真的。七年前的海平旅社比现在热闹,旺季里每晚满房,舅舅却在那年夏天忽然不再管账,几位亲戚隔着电话争股份和修缮费,最后谁也不肯回来。林确二十二岁,白天处理退房和投诉,夜里对着一本漏洞百出的账簿算钱;周竞拿到北方设计院的入职通知,提前租好房子,两个人原本说定九月一起离开。

出发前一晚,他们在楼下那张餐桌旁吵到凌晨。林确说海平不能突然没人,自己至少要再留一阵;周竞问这一阵究竟多久,林确给不出日期,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用等我。

“我让你先走,没说以后不去。”林确从周竞手里抽走合同,纸页经过七年已经发脆,他没有用力,仍在折角处留下了一道新的白痕,“你第二天把东西搬得那么干净,我还以为你听懂了。”

“你说不用等,又不肯说什么时候来。”周竞松开手,让那份合同完整地回到他那里,“我没听懂那是挽留。”

林确把纸重新装进牛皮袋:“所以七年后回来查房?”周竞蹲下收拾散落的书,掌心擦过封面上的积灰,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所以七年后回来,先学会把日期和地址问清楚。”

林确捏着纸袋边缘,没有接话。储物间里的热气越积越重,汗从后颈滑进衣领,那句本该在七年前说出口的解释,如今无论怎样措辞,都显得迟了一截。楼下恰在此时传来罗澄的声音,她带着助理提前到了,正在大厅询问他们是否找到材料。

蓝色饼干盒里保存着西侧平台最早的结算单、钢梁采购清单和两张手绘施工草图,其中一张明确标注,靠窗墙体是三年后才补砌的封闭结构。资料并不齐全,却足以证明三〇七受损部分与旅社原主体并非同时施工。罗澄逐页拍照,说明正式结论仍要复核,但至少可以分区检测,未必需要把整栋楼都纳入同一级别的改造。

她离开后,林确把资料扫描件发给许准。几分钟后,许准回复说会交给公司评估,若主体情况稳定,收购可以继续谈,只是西侧处理方案和价格仍要重算。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工作合同别忘了,周五。

下午四点,旅社的玻璃门已经被晒干,外面只留着几道擦不净的盐迹。林确坐回靠窗的桌边,从前台抽屉取出聘用合同。北边项目的地址、薪酬和到岗日期都没有变化,他从第一页重新看到最后,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填了下月十二日。

周竞从三楼下来时,签字笔的墨刚刚干透。他把重新登记过的旧资料放到桌上,看见了摊开的合同:“签了?”

“嗯。”林确合上笔帽,“下月十二号,地址合同上有。你昨晚漏问的,一次告诉你。”

周竞把资料推到一旁,既没有劝他反悔,也没有说恭喜,只确认那边的住宿是否落实。林确说许准会安排,随后像是不愿让这场问答只由自己交代,忽然问:“你调回临岬的申请,什么时候递的?”周竞说:“今年三月六日。”

林确的手停在合同封面。那时海平旅社还没有挂牌,行岸文旅也没有出现,旧港排查项目甚至尚未立项。他抬头问:“你回来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周竞把那只装着旧租约的牛皮纸袋放到聘用合同旁边,回答得很简单:“不是。”

大厅的吊扇缓慢转过头顶,把两份合同的纸页交替掀起。一份停在七年前空着的签名栏,一份露出刚刚写下的到岗日期;周竞已经夹着资料走向楼梯,林确的手仍压在牛皮纸粗糙的封面上,直到吊扇又转过几圈,才慢慢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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