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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份(第2页)

林素兰索性拉了一个视频通话,把能联系到的人全叫进来。手机立在收银机旁,几张隔着屏幕的脸各占一格,声音经过网络延迟,时常前一句尚未结束,后一句已经压了上来。舅舅认为西侧长期缺少维护,降价部分不该完全按份额分摊;另一位亲戚则问,林确这些年负责经营,为什么从没提前说房子可能出问题。

林确把检测报告放到镜头前:“西侧是后期加建,施工时没有完整验收,台风前谁也没有这份结论。历年维修记录我都在群里发过,需要哪一年,我现在可以重发。”

舅舅隔着屏幕停了停,仍然说:“当年是当年的条件,这么多年一直是你住、你管,房费也经过你的手。现在因为管理问题少卖的钱,总不能还让大家一样承担。”

“林向明,你说话讲点良心。”林素兰把椅子往前拖,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七年前是谁把账本往桌上一放,说只让林确顶三个月?后来你们一个个有工作、有家庭,旅社赚钱时按份额分钱,修屋顶、换水管,谁回来搭过一把手?”

屏幕里一时更乱。有人说旧账不能这样算,有人劝林素兰别把话说难听,也有人始终关闭摄像头,只偶尔在关键处问一句最终能分多少钱。林确没有继续争辩,等所有声音稍微退下去,才提出三天内整理完整的经营支出和个人垫款;如果要追究管理责任,七年的管理成本也必须同时结算,再以同一套账目讨论报价调整。

通话结束时,手机背面已经被充电烘得发热。林素兰气得午饭都不想吃,拎起菜篮去安置点给曹英送东西,临走前还在骂几个亲戚只有分账时认得海平的门。林确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黑掉的屏幕映出身后半个大厅,也映出不知何时站在防火门边的周竞。

周竞刚从码头回来,工装裤脚沾着干后的浅色泥点。他没有问通话结果,只走到桌边翻开那本检测报告,停在西侧加建的年份上:“七年前,他们也是这样?”

“那时候不是催着卖,是谁都不肯来管。”林确收起手机支架,把散在桌面的便签逐张叠好,“舅舅说身体吃不消,其他人又不在临岬,让我先顶三个月。等我发现三个月后面没有人,北边那份合同已经过期了。”

周竞的指尖按在年份旁边,没有继续翻页:“你没告诉我这些。”

“你那边入职手续都办完了,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回来跟我一起守柜台?”林确说得不重,仍带着当年那种理所当然,“设计院不是随时都能进,你没必要因为我放弃。”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什么叫有必要。”周竞将报告合上,“然后只告诉我,不用等。”

林确抬手去拿报告,周竞没有同他争,松手时纸页落回桌面,扬起一点细灰。隔了片刻,林确说:“你第二天走了,也替我决定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扯平。”

“没平。”周竞把一旁的计算器拉过来,按亮屏幕,“七年的账还没算。”

林确以为他说的是两个人之间,周竞却已经打开铁皮柜,取出按年份装订的维修单和银行回执。他把旅社日常经营支出、林确个人垫付的修缮费用、长期没有领取的管理报酬分成三类,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开始逐项登记。

“亲戚之间算这么清楚,以后不好见面。”林确嘴上这样说,手里已经把二〇二一年的票据推过去。

“他们刚才跟你算得很清楚。”周竞核对完一笔屋顶维修款,在票据右上角贴了标签,“你如果愿意让,可以在总数出来以后让。账都不知道,不能叫让,只能叫吃亏。”

吊扇把晒热的空气一圈圈压下来。两个人从下午算到傍晚,桌面逐渐被不同年份的纸张铺满;林确负责解释每一笔钱去了哪里,周竞复核发票和转账记录,遇到缺口便另列一页,不替任何一方猜。阿薇下班前送来两碗凉粉,发现老板和周工埋在账里,识趣地没问,只把其中一碗的辣椒单独装好。

林确掀开碗盖,把没有辣椒的那份推给周竞:“工程师还兼会计,公司知道吗?”周竞将账目按年份夹好:“今晚不算工作。”林确问那算什么,他把最后一张回执压平:“借住人员补交房租。”

七年前欠下的房租当然不可能靠一晚上的账补清。林确没拆穿,只把自己那碗凉粉拌开,红油沿着透明的粉皮慢慢沉到底。窗外修车铺落了卷帘门,远处港口重新亮起引航灯,海面没有完全平静,潮声却已恢复到旧港人熟悉的轻重。

晚上九点,第一版清单终于整理完。周竞拿着缺项列表上楼找对应票据,林确留在前台收拾桌面,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对方先叫了他的名字,随后自报身份。措辞仍是记忆里那种不疾不徐的客气:林确,我是周竞妈妈,不知道这个号码你还用不用。明晚如果方便,来家里吃顿饭吧。七年前有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句说明。

楼上传来纸箱被挪动的闷响,随后是柜门开合的声音。林确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直到周竞的脚步从走廊尽头传来,才按灭屏幕,没有立即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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