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竞抱着两只账本从楼上下来,第一眼便发现林确把手机扣在了桌面。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偏偏扣得太快,屏幕边沿还亮着一线来不及熄灭的白光。
他把账本放到票据旁边:“谁的消息?”
“你妈。”林确没有遮掩,重新点亮屏幕递过去。周竞读完,眉间那点被灯光压出的暗影停了片刻,又将手机还给他:“她没跟我说。”
“说了就不叫单独请我。”林确收好手机,继续把桌上的回执按年份装袋。周竞问他去不去,他封完袋口才答:“七年前的事,你不好奇?”
周竞当然好奇,却没有借这个理由替他做决定,只说如果林确要去,明晚六点半可以一起走。林确故意问不去会怎样,周竞把二〇二〇年的账本推到他面前:“那就先把这一页缺的转账记录找出来。”
他们算到将近十一点,终于把七年间由林确个人垫付的维修款和未结算的管理费用整理出大致数目。第二天上午,清单连同凭据扫描件被发进家庭群,原本最热闹的几个人忽然都变得谨慎。舅舅只回了一句“先核对”,没有再提降价部分必须从林确份额里扣;另有两位亲戚私下打来电话,语气也比前一日缓和许多。
林确没有乘胜追问。他联系了许准给的独立评估机构,又约好下周现场勘查,将收购修改稿和家里的账一并搁置。海平旅社东侧电路复查通过,阿薇带着保洁开始收拾可以恢复使用的房间,曹英也从安置点回来,坚持要在一〇三继续住。她的缝纫机没有搬回楼上,暂时占着墙边一块地方,踏板一响,旅社空了数日的大厅便像重新有了某种不紧不慢的脉搏。
傍晚六点,林确关好卷帘门,只在门口留了一盏灯。台风后的天空连续晴了两日,云层薄得几乎兜不住夕阳,整条沿海公路被晒成偏红的金色。清理完的断枝堆在街角,叶片已经卷边发脆,海风一过,贴着地面滚出很远。
周竞换下工作服,在防火门后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林确瞥了一眼停在坡上的工程车:“公车私用?”周竞说项目组今天调休,车是自己的。林确这才想起七年前周竞只有一辆旧摩托,后座常年绑着一顶备用头盔;后来那辆车卖给了隔壁修车铺的学徒,钱还不够付北方那间房一个月租金。
“空手去不合适。”走到街口时,林确停在水果店外。周竞说家里什么都有,他仍挑了一篮当季的葡萄。称重时周竞接过塑料筐,顺手换掉其中两串破皮的,老板娘认得林确,隔着电子秤问这位是不是海平以前那个小周。林确还没开口,周竞已经应了一声。老板娘又说好多年没见,竟然还和从前一样跟在林确后面挑水果。
周竞付完钱,拎着盒子往外走。林确跟上去:“什么叫跟在我后面?”
“大概是说站位。”
“她开店三十年,最擅长的不是卖水果,是随口编历史。”
周竞把装葡萄的袋子换到靠外一侧,免得碰到林确手臂:“这句不一定编。”
周家仍住在临岬老城北侧的职工小区,离旧港不过十几分钟车程。六层住宅没有电梯,楼道窗户在台风前用胶带贴成米字,至今没人撕掉。周竞母亲陆明芝住四楼,门口那只灰色脚垫换过,防盗门上却还贴着多年前的陶瓷门牌,蓝底白字,被风雨磨得失去光泽。
门在敲响前便从里面打开。陆明芝比林确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剪到耳下,围裙外还套着一件浅灰针织衫。她先叫林确的名字,随后接过葡萄,没有说“来就来还带东西”一类客套话,只让两个人进门洗手,汤已经盛好了。
餐厅变化不大。靠墙的矮柜换成了新的,窗边仍摆着一盆养了很多年的虎尾兰,叶片比从前更高,台风夜折断的两根被细绳拢在一起。桌上只有四菜一汤,鱼去掉了大刺,青菜没有放蒜,都是陆明芝记得的旧习惯。林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直到周竞把盛好的饭放到他右手边,才发现自己仍挑了七年前常坐的那把椅子。
陆明芝没有在饭桌上提那件事,只问旅社受损严不严重,又问林素兰这两天是不是还在为亲戚吵架。她与林素兰认识多年,彼此说话不留情面,评价林向明时也没给多少客气。林确答得平常,周竞偶尔补充一两句,三个人竟把一顿饭吃得像只是许久未见后的普通来往。
饭后,周竞收拾碗筷,陆明芝叫住他:“先别忙。你也坐下,这件事本来就该让你知道。”
她解下围裙,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窄长的白色信封。纸已经发黄,封口仍然完整,正面只有三个字——给林确。字迹比周竞如今签工程文件时稍显生涩,最后一笔却同样压得很直。
周竞看到信封,脸色便变了:“这个怎么还在你这里?”
陆明芝在桌边坐下,没有立即把信封递给任何人:“你去北边那天交给我,说林确如果来,就把它给他。三个月以内都算数,是不是?”
周竞没有回答,餐厅里只剩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隔一阵落进不锈钢水槽。林确望着信封,已经从两个人的语气里听出某种不对:“我来过。”
周竞转向他,动作快得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什么时候?”
“你走后第四天。”林确记得那个下午。旅社三楼水管刚拆开,半条走廊铺着防尘布,他从工人中间挤出去,坐公交来到这里,想问周竞北方住处的具体地址。陆明芝请他进门喝了一杯水,告诉他周竞已经同房东改过合同,只留一个承租人,也让他不要再拿一句没有日期的承诺拖着彼此。
那番话不算尖刻,甚至称得上平静。林确二十二岁,自尊却正处在最经不起平静劝告的年纪。他坐了不到十分钟便离开,回去以后把储物间找到的那份租约夹进书中,再没有问过北方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