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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面说(第1页)

第二天下午,旧港的风比前几日更黏。

海面没有明显起浪,云却从东南方向一层层堆过来,颜色不重,只将太阳压成一团隔着毛玻璃似的白。街道广播提醒商户留意新的热带低压,暂时尚未编号,路径也不确定;刚拆开西墙的海平比从前更容易进风,平台上的防尘布每隔一阵便鼓起,又贴回脚手架。

林素兰从三点开始准备晚饭。她嘴上说只要四个人,不值得做太多,手里却把冰箱能用的菜全部翻了出来,鱼蒸了两条,汤也炖了两锅。曹英嫌她切菜声音太响,抱着线盒去了隔壁串门;阿薇六点下班时探进厨房,发现案板上摆了八只盘子,立刻以晚上还有事为由离开,连林素兰让她留下吃饭都没敢答应。

林确从前厅回家,先将多出来的碗收走两只:“你这是吃饭还是摆谈判桌?”

“我跟明芝认识二十多年,不缺一顿饭。”林素兰将碗重新拿回来,“缺的是她坐在我面前,把话说完整。”

林确提醒她,陆明芝已经向他和周竞承认过,也没有要求原谅。林素兰把洗好的青菜摔进沥水篮,水珠溅了半片台面:“她承认,是她跟你们的事。她让我在完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骂了你七年,难道不该跟我说?”

这句话里有替林确讨回公道的怒气,也有她自己迟到七年的难堪。林确没有再劝,只抽了张布把台面擦干,免得她继续拿青菜出气。

六点二十五分,周竞从东平码头回来。他比平日早了近一个小时,先在后院洗去工作服上的灰,换上一件没有图案的浅蓝衬衫。袖口只折了一道,露出的手背仍有铅笔与粉尘留下的浅痕;短发被水重新压过,额角却有一缕始终向外翘着,使他站在厨房门口时少了些工作场合的严肃。

他问要不要帮忙。林素兰将一盘切好的水果交给他,又道:“等会儿别护着你妈。我要骂的是她,不是你。”

周竞接过盘子:“我不会替她说没做错。”

“也别一声不吭,装成你不存在。”

“知道了。”

林确在旁边听完,觉得这顿饭尚未开始,周竞已经被安排得比现场交底还清楚。他伸手接走那盘水果,低声道:“现在跑还来得及。”

周竞把盘子递给他,声音同样压低:“后门钥匙在我这里,你跑不了。”

六点半,陆明芝准时到了。她没有带礼品,只提着一只保温盒,里面是林素兰从前常说她做得好的芋艿羹。两个人在门口见面,谁也没有先笑。陆明芝换了双拖鞋,把保温盒放到餐桌上,开口第一句便是:“素兰,对不起。”

林素兰正在盛汤,手没有停:“你先坐。别站在门口说一句对不起,好像我马上就得让开路。”

餐桌仍是七年前那张,木面被热碗烫出几处浅白,也留下他们前几日算账时划出的细痕。林素兰与陆明芝各坐一侧,林确和周竞坐在另外两边,没有谁被安排在中间调停。窗外风声偶尔穿过天井,桌上的汤却很久没人先动。

陆明芝没有为自己重新找理由。她把七年前林确上门、自己劝他别再等、随后又向周竞谎称林确拒绝收信的过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周竞那封信与钥匙时,林素兰终于把汤勺放回碗沿:“你明知道他来找地址,还能告诉小竞,是他自己不要?”

“能。”陆明芝答得很轻,却没有躲开,“因为那时我已经决定让他们断干净。林确只要把信拿走,小竞就会继续等;小竞继续等,林确便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去。我认定这对他们都不好,所以把两个人的答案都替他们说了。”

“你认定。”林素兰重复了一遍,“你怕的是小竞被海平拖住,不是怕林确难受。”

陆明芝沉默片刻:“是。我更偏向自己的儿子,也把林确当成了会拖住他的那一部分。后来再怎么说为两个人好,这一点都不能抹掉。”

饭桌上没有人立即接话。厨房的排气扇还开着,扇叶转动形成持续的低响;一阵风从平台方向灌进来,门上的挂历向外掀起,露出背面空白的纸。

林素兰的火气没有因这份坦白立刻消下去:“那你为什么七年不说?小竞一次没回来,林确也一次没走。你看见他们过得更容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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