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陆明芝握着杯子,指节停在杯壁上,“一开始觉得再等等,等小竞工作稳定,等林确不再管旅社,也许这件事就不重要了。后来越拖越久,我连道歉都像是在替自己减轻负担。三月小竞申请回来,我才知道它从来没有过去。”
林素兰还要说话,林确先道:“你们别再讨论我们本来会过得怎么样。七年前没发生的事,谁都证明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桌边却很快安静下来。林确坐得比平时放松,浅绿色衬衫的袖口挽在手腕上方,一只手还搭着没有动过的筷子;灯从头顶落下,使眼下那点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淡影更明显,神色却没有被长辈的争执推回二十二岁。
“信是她扣下的,这件事她负责;你骂了我七年,是因为你从来没问我去周家以后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你负责。”林确转向林素兰,“至于我和周竞后来七年都没打电话,是我们自己负责。别再替我们把账并成一笔。”
林素兰张了张口,竟一时没有反驳。周竞在旁边将被风掀起的挂历压回墙面,随后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妈做错的不能变成我们以后每次吵架都拿出来用,没做过的也不能算到她一个人头上。但这不代表那封信可以当作没发生。”
陆明芝点头。她转向林确,第一次没有把道歉包在“为你们好”后面:“林确,对不起。那时我没有公平地对待你,也没有权利替你回答。”
林确没有说没关系,只答:“我听到了。”
这四个字不算原谅,也没有把门彻底关上。陆明芝像是早已准备接受任何答案,低头将凉掉一点的汤向旁边挪了挪。林素兰仍板着脸,却终于把那只装着芋艿羹的保温盒打开,盛了四碗:“先吃。再不吃,菜全白做了。”
饭桌由此恢复了筷子与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林素兰没有再骂,陆明芝也不试图让气氛变得亲热,只偶尔回答旅社交接与北方工作的事。得知林确仍在下月十二日离开,她停了一下,问周竞:“你知道?”
“知道。”周竞替她添了一点汤,“周五晚上的车还有票。”
陆明芝原本大概想问两个人为什么刚复合便分开,话到嘴边又收住,只对林确说:“到北边如果需要——”她停了一瞬,自己改了口,“你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林确说安排好了。陆明芝点头,没有继续提供房子、钱或其他他未曾开口需要的东西。
饭后,林素兰将陆明芝送到前门。旧港街灯已经亮起,湿热的风将两个人的衣角向同一方向吹。临走前,陆明芝说以后若还要骂,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林素兰道自己电话费不缺,又补了一句:“我不替林确原谅你。但我这些年没问清楚,也得跟他认错。”
陆明芝应下,沿着坡路慢慢走远。
林素兰回到餐厅,没有立刻收碗。她在林确对面坐下,斟酌了半天,最后仍用最不擅长的方式开口:“以前我总说你遇事只会往旅社后面缩。那年你去过周家,我不知道,也没认真问。骂错的那些,你别全记着。”
“记不全了。”林确将空碗摞起来,“挑难听的记了几句。”
林素兰听出他故意留着话刺自己,反而松了口气,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也不是什么省心东西。”说完便抱起余下的盘子进厨房,没有再等一句正式的原谅。
周竞留下来洗碗。林确负责擦干,两个人在水池边轮换位置,动作比过去几次自然许多。洗到最后一只碗时,四部手机几乎同时响起气象提醒:海上热带低压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加强,周五傍晚起临岬沿岸可能出现明显风雨,旧港需提前恢复防风措施。
林确把碗放进柜子:“看来周五又吃不成。”
“餐厅有室内。”周竞关掉水龙头,“已经问过,天气不好也营业。”
“海平台风天不接待前任。”
周竞抽出纸巾擦干手,转过身时,洗碗后微微泛红的指尖还压着纸边。他没有被这句临时制定的规矩拦住,只问:“我现在还算前任?”
林确把最后一只碗推入橱柜,木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周五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