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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第1页)

热带低压在周五凌晨获得编号。

早上九点,路径预报向西调整,临岬由可能受外围影响变成进入七级风圈;下午两点,沿海风力预警升为黄色,旧港街道通知所有临时围挡在傍晚以前完成复查。上一场台风拆下来的挡水板才刚晾干,又被一块块抬回门后。新平台外侧的防尘布由施工队收紧,脚手架增加了斜撑,海面则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反常的白,远处渔船已经看不清轮廓。

海平当晚原有四间预订。林确上午逐一联系客人,两位改期,一位转到新港内侧的连锁酒店,剩下一位常跑运输的司机已经提前离开临岬。下午三点,阿薇关掉平台房态,将“今日停业”的牌子挂到门外。她前一天刚通过杜雯安排的面试,行岸给出的岗位是改造筹备助理,比原来多了现场协调,却不再轮夜班。她没有立即答应,只把合同带回去,说台风过后再给答复。

“至少这次不是系统替你取消。”林确说。

阿薇将最后一卷胶带递给他:“我现在看见‘已取消’三个字就头疼。你今晚那桌最好别再取消,不然周工可能要怀疑海平的风水。”

原订七点半的餐厅将营业时间提前,问他们五点二十能不能到,六点半以后厨房与前厅都要关闭。东平码头的复查在四点结束,周竞发来现场封闭完成的照片,又同林确确认了一次街道预警。那时公交仍正常运行,旧港也尚未要求居民留在室内,两个人便把这场已经改过一次日期的约会向前挪了两个小时。

餐厅离旅社只有一条坡街。林确在五点十五分关好卷帘门,换下搬挡水板时穿的旧短袖,套了一件雾灰色的薄衬衫。衣料被潮气熨得服帖,袖子松松挽到小臂,右手食指还留着写停业通知时蹭上的一点蓝墨。他站在门内核对窗锁时仍像旅社老板,转身走进街上的风里,那层总被柜台和钥匙串框住的身份才松开一些。

周竞从坡下上来,穿一件炭黑色短袖衬衫,没有背电脑包,只带了手机和后门钥匙。他长时间在码头走动,肩背习惯性保持着便于负重的平直,停到林确面前以后才稍稍松下来。洗过的头发被迎面风吹向一侧,额角露得干净;他的手倒收拾得比平时仔细,指甲边缘的灰洗净了,虎口那道被卷尺磨出的薄茧还在。

林确低头确认时间:“五点十九。差点迟到。”

“还差一分钟。”周竞替他扶住被风顶回来的门,“这次能算第一次了?”

“吃完再算。”

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收起遮阳棚,招牌在尚未增强的风里轻轻晃动。餐厅里只留了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因玻璃需要加装防护胶条而没有开放。老板把他们安排在最里面,先说明海鲜供应不全,又催他们一次点齐,语气不像接待约会,倒像安排临时避险物资。

周竞把手机调成震动,屏幕朝下放在桌边。林确翻了两页菜单,问:“正常约会第一顿应该聊什么?”

“不知道。”周竞说,“先排除台风、房屋结构和收购。”

“那还剩多少?”

“北边租房。”

林确合上菜单:“这个也排除。”

最后他们聊的是阿薇的新工作、曹英嫌林素兰家阳台日照不够,以及北方那座城冬天究竟有没有临岬人传得那么冷。周竞承认自己已经查过从林确公司到几个租房片区的通勤时间,却没有替他圈定地址;林确则把下月十二日以前的交接表发给他,里面专门空出了一个周五晚上,备注只有“有票再来”。

“你打算每周回来?”周竞问。

“刚入职不一定有空。”林确用勺柄压住被空调风掀起的纸巾,“隔周吧。你也别把码头项目全挤到周一到周四,最后周五通宵补。”

周竞说知道了,没有把半年以后的车次也当场排完。第一道菜送上来时,外面还没有落雨,玻璃上的防护胶条却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林确尝了一口,终于给出结论:“算第一次。”

周竞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第一通来自罗澄,第二通来自事务所合规负责人,两通之间只隔了十几秒。周竞扫过屏幕,没有立即接,先把本地论坛上突然出现的帖子递给林确。

标题写着:《检测负责人住在业主家,海平这笔收购是谁替谁压价?》

帖子发出不到八分钟,已经被转进旧港几个商户群。正文没有一句直接断言,却将四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周竞参与灾后排查的现场照片、海平以十四点五个点折价成交的会议记录、林确收到行岸录用通知的日期,以及许准此前替他支付北方住房定金的内部说明。发帖人问,一个长期住在业主家、持有后门钥匙的工程师,为什么能在收购前出现在评估现场;又问买方压下价格、业主得到岗位、检测方继续承接旧港项目,三方是否早已谈好各自的好处。

照片的焦点原本是三〇七外墙的测点,周竞只占画面右侧一小部分。他穿着那件林确从柜子底下找出来的白色旧短袖,背后的“海平旅社”已经洗得发淡;拍摄角度恰好留下半张侧脸,以及挂在裤侧的银色钥匙。帖子将其他人全部裁掉,只剩他站在裂缝和旅社标识之间,看上去不像临时换了衣服,更像一直以海平内部人员的身份参与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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