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确仍穿着那双沾水的雨靴,坐在前台一把用了多年的木椅上,裤脚外侧因清理天井湿了窄窄一条。他将两只鞋稳稳收在椅脚内侧,随后把已签协议翻到付款与争议解决条款:“独立复核可以,监管账户也可以谈;价格不重新谈。你们内部的资料管理出了问题,不能把新增风险第二次折进卖方价格。岗位是否保留,由招聘合规按岗位标准判断,也不能成为买卖合同的交换条件。”
行岸法务提醒,若关联关系最终被认定影响检测结论,买方有权主张合同基础发生变化。林确承认这一点,也要求把“影响检测结论”写成明确前提,而不是由一篇匿名帖替代:“报告错了,按报告错了处理;流程有问题,按流程处理。要是两样都没错,只是你们觉得网上难看,就按已经签过的合同办。”
他说话时没有抬高音量,右手却一直压在合同页角,直至会议结束,硬纸边沿在指腹留下了一道白印。屏幕熄灭以后,那只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的胶带纸芯也滚下桌面,沿着地砖转了半圈,停到周竞鞋边。
周竞弯腰捡起,问:“他们要恢复十八个点?”
“有人建议,梁栩没同意。”林确接过纸芯,没有省掉下一句,“你刚才对许准那句,过了。”
周竞站在天井与前厅交界处,石青色短袖的下摆被拖把溅湿了一角,贴在腰侧。他没有立刻为自己补一个更合理的动机:“是。”
“认得这么快?”
“因为没有证据。”周竞把拖把靠回墙边,停了一阵又道,“也因为我确实不喜欢他。”
林确说不喜欢不需要审批,拿它当证据才需要。周竞听完,低头在手机上写了一条消息,删去最前面那句解释,只留下:刚才的问题带有预设,措辞越界,事实以核查结果为准。
许准隔了几分钟回复:收到。你先管好自己的预设,我先管好我的文件。
“他怎么说?”林确问。
周竞把屏幕转过去。林确读完,没有替任何一边评价,只道:“挺公平。”
“你现在觉得他什么都公平?”
周竞按灭手机,过了两秒又将屏幕点亮,没有把已经出口的话收回去。耳后那片皮肤随着咬紧后槽牙的动作微微绷起。林确没有装作没听懂:“许准的事,你可以不大方。我的选择,你得信我。这两件别混。”
“我知道。”周竞这次没有只用三个字结束。他靠着门框,将今早一直压住的那部分说了出来,“东平码头换了负责人,我不能进项目群,也不能问加固数据。匿名帖把你的工作、成交价和我的签字放在一张纸上,我想先找出一个能负责的人。许准刚好站在最顺手的位置。”
“所以拿他垫一下?”
“嗯。”周竞承认,“不怎么样。”
天井里最后一摊水又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散,周竞弯腰推了一遍,这次没有坚持原来的直线,也没有让林确避开。林确将已经变形的纸芯扔进垃圾桶,没再替他总结,只让他去把雨靴换掉,鞋里进水以后走路声音太响。
中午十二点,气象预警降级。罗澄发来东平码头临时支撑的最新照片,数据由接替工程师签字确认,所有测点均在安全范围。周竞完整读过,没有越过审查要求回复技术意见,只给罗澄回了一个“收到”。事务所的书面通知也在同一时间抵达:暂停权限不影响劳动关系,核查期间无须搬离现住处,但不得进入海平的检测封闭区或接触未公开技术资料。
周竞回后院换衣服时,把银色后门钥匙从带有项目挂牌的钥匙环上拆了下来。林确倚在楼梯边问他为什么,周竞说单位钥匙下午要全部交回。
“这把又不是单位的。”
“所以拆下来。”周竞将它单独扣进随身的小环,没有留在桌上,“免得一起交错。”
下午两点十七分,梁栩又发来一份从内部回收站恢复的文档。标题是《海平项目舆情风险处置建议》,内容正是恢复十八个点折价、取消林确录用、追究检测方关联责任。文档创建于匿名帖发布四十七分钟前,作者账号属于严述;也就是说,在旧港任何人看见那篇帖子以前,他已经写好了如何利用它改变交易。
三点以后,沿海道路逐步解除临时管制。行岸合规人员通知梁栩,严述同意到海平当面提交设备与说明。雨已经细成一层斜雾,一辆灰色商务车停在坡口,先下来的是两名带着封存袋的工作人员,最后才是严述。
他四十岁上下,身量不高,深色防水外套扣到领口,手里没有电脑,只夹着一只边角磨白的透明文件夹。走过积水时,他每一步都落得很准,鞋面却已经溅满泥点,显然没有为了维持体面绕开最短的路。进入海平以后,他先向林确报了姓名,又转向站在后门旁的周竞。
“匿名帖不是我发的。”严述把文件夹放到前台,里面第一张便是那份风险处置建议,“但十四点五个点不该通过,这个意见我不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