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账号的备注是许准。
那不是他的私人账号,而是行岸为收购尽调建立的工作身份。加入项目群的日期恰好在周竞提交回避申请当天,退出时间是十八点零二分,匿名帖则发布于十八点零五分。两者只差三分钟,像有人特意将一条细线穿过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再把线头留在最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周竞把系统通知与群成员名单分别保存,文件名按日期、时间和来源重新命名,又将原始截图封进只读目录。他做完这一套近乎本能的动作,才问林确:“许准说退出核查,是几点发给你的?”
“梁栩电话以后,六点二十七。”林确调出消息,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只将时间念给他,“退群在前,告诉我在后。”
“也可能是发帖以前清理痕迹。”
“也可能是公司先让他退出。”林确说,“时间挨得近,只能说明该查,不能替你省掉中间那几步。”
罗澄在屏幕另一端赞同。他已经通知双方合规部门保全项目群记录,退出账号不代表聊天与下载痕迹一并消失;在数据核验完成以前,谁都不应私下质问许准。周竞没有反驳,只把鼠标推远了一些。他右手食指在桌沿停了片刻,像还想继续核对某个尚未出现的数字,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凌晨两点四十分,新编号台风从临岬东南海面经过。风将雨水横推到卷帘门上,撞出连续不断的闷响,天井排水口一度来不及吞下全部积水,水线漫到后门台阶下方才停住。海平所有人都留在加固后的室内,没有再去平台或楼上封闭区。将近五点,风向转偏北,防尘布拍打脚手架的声音渐渐稀下来,屋檐下开始出现间隔清楚的滴水声。
早上六点零五分,周竞已经下楼。他没有穿那套藏蓝工作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软的石青色短袖,长裤膝侧留着睡后压出的折痕,右边头发也被枕面推得向上偏了一绺。门厅衣钩上仍挂着反光背心和安全帽,他经过时手抬到一半,才记起自己暂时没有现场权限,转而把挡在过道里的除湿机搬到前厅。
林确稍晚几分钟进来,裤脚塞在一双黑色雨靴里,昨晚约会时穿的雾灰衬衫已经换成宽松的白色旧短袖。贴挡水胶带留下的黏痕还沾在指腹,他一边搓掉胶粒,一边发现周竞正蹲在卷帘门旁,用直尺量门轨与地面的间隙。
“这扇门没进你们项目。”林确说。
“我知道。”周竞报出左右两侧相差的毫米数,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他语气平常,手里的尺却在同一处复核了三遍。林确没有说第四遍也不会把签字权量回来,只将拖把塞给他,让他去处理天井积水。周竞接过去,起初仍按从内到外的固定方向推水,后来被林确踩乱两道,索性放弃那套过分整齐的路线。两个人将后门台阶清出来时,街道广播刚通知上午继续停业停课,八点半的联合核查改为线上。
会议一共开了七个窗口。行岸的合规、法务与梁栩占据屏幕上方,罗澄和事务所合规负责人在另一侧,林确以交易卖方身份参加,许准最后接入。他在行岸新区办公室,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镜片反着共享文档的冷光;桌边只放了一支黑笔,每听完一个问题便先写下几个字,再抬头回答,没有用熟人之间的语气同林确打招呼。
许准确认退群是他本人操作。十八点零一分,行岸合规要求他退出所有与海平有关的工作群并停止接触资料;十八点零二分,他执行完毕,系统邮件和指令记录都在。至于工程原图为什么会进入行岸内部,他也没有推给别人。
“上周二重新核价时,我下载过一次完整项目包。”许准说,“我需要正式意见和现场测算对照,打包文件时没有排除记录照片。之后整包上传到行岸的成本复核目录,一共有七个人能访问,包括梁栩、我、成本控制组的严述,以及一个部门共享账号。这部分资料超出了我实际需要的范围,是我的责任;匿名帖不是我发的。”
事务所合规负责人让他列出此后所有下载与转发记录。许准说已经提交。周竞忽然问:“你还把文件单独给过谁?”
“没有。目录里的访问记录由系统查。”许准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去镜片边缘的一道指印,“如果你已经认定是我,不必把结论改成问句。”
“我在确认文件有没有离开目录。”
“你刚才确认的是人。”
会议里安静了几秒。许准没有提高声音,周竞也没有继续追问,屏幕上并排的两个窗口却像忽然窄了一圈。林确将资料页向下翻了一张:“系统能查的交给系统。现在先确认七个访问人分别下载过什么。”
初步日志很快显示,完整项目包一共被导出两次。第一次来自许准,用于建立成本复核目录;第二次发生在昨天下午四点四十八分,操作账号属于严述。他是另一名被临时加入工程项目群的技术联络人,也是十四人名单中没有退出的那一个。匿名帖所引用的成交记录,则在五点零六分被同一账号打开过。
严述没有参加会议。梁栩说合规部门从清晨开始联系他,电话能够接通,他却只回复自己正在整理说明,拒绝在材料完成前上线。这个行为足够使核查范围收紧,却仍不能直接证明匿名账号属于他。行岸法务决定先冻结相关目录权限,再核对文件是否被复制到外部设备。
周竞的事实说明到这里结束。事务所要求他退出后半段商业处置会议,他没有因为自己住在海平便要求旁听,只合上电脑,拿着仍滴水的拖把回到天井。关门以前,林确看见他把电源线绕了两遍,第三遍没有对齐,也没再拆开重绕。
接下来的问题落到交易本身。行岸同意聘请双方认可的第三方重新核验检测流程,在结论出来前将下一笔款项转入监管账户,而不是直接取消支付;交割日期相应顺延,违约责任待核查结果确定。梁栩同时告知林确,公司内部已经有人提出另一种方案:将成交折价重新调回十八个点,并取消与交易存在关联争议的北方岗位,用以彻底切断利益输送的质疑。
她说得很清楚,那只是未经投资委员会批准的内部建议,不是行岸正式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