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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号(第1页)

周竞最后没有去住酒店。

公寓里的沙发展开以后横在床尾,与新行李箱之间只剩半步宽的过道。周竞洗漱出来,先俯身试了试那块薄得几乎算不上床垫的软垫,又量过自己的腿会伸到哪里,神情认真得像在判断一处不合规范的挑檐。林确坐在床沿录入第二天的工作安排,余光里全是他弯下去的肩背撑在沙发边缘的手,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敲键盘和搬仪器,关节并不细致,掌根却稳,按住松动的支架时连一声多余的碰撞都没有。

“你要是再检查两分钟,”林确说,“天就亮了。”

“它中间会塌。”

“一晚上塌不坏你。”

周竞接受了这个并不专业的结论。真正躺下以后,他比沙发长出小半截,一条腿不得不屈着。灯关掉,高架上的车灯隔着窗帘一道道掠过天花板,林确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房间里多一个人的呼吸,醒来时却已是早上六点四十。周竞侧身睡着,右手垂在沙发外,眉间平日那道因计算和克制留下的折痕消失了,右眉尾一小段颜色略淡的旧痕反倒显出来;他的嘴角天然有些平,清醒时显得难接近,睡着以后仍不柔和,只是不再像随时准备回答一个棘手问题。

林确俯身去拿落在地毯上的手机,脚后跟碰到行李箱轮子。周竞几乎同时醒了,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手已经扣住他的腕骨,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林确失去重心,膝盖抵住沙发边沿,另一只手撑到周竞肩侧,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到连呼吸都避不开。

“醒了没有?”林确低声问。

周竞的手仍在他腕上,拇指正压着脉搏。他清醒得很快,视线从林确的脸落到那只卡住过道的箱子:“现在醒了。”

“醒了还不放?”

“你站稳了吗?”

林确没有直起身,反而把撑在沙发上的手移到他耳后。周竞睡乱的短发擦过指缝,掌根贴住颈侧时,人明显停了一瞬。林确昨晚将门卡递得坦荡,到了这时却也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指腹无意识地压了压,才说:“站稳了。”

周竞这才松开他的手腕,手掌却顺着小臂落下,扶住了他的腰。动作并不重,隔着很近的距离,存在感却比刚才那一下更清楚。林确没有躲,周竞也没有借机把人留住太久;几秒以后,窗外一辆货车轧过桥面接缝,震动传进屋里,林确先站起来,将手机捞走:“你的返程票几点?”

“十一点二十。”

“这么早?”

“周一交割,我答应在后院。”

林确嗯了一声,低头解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亮得刺眼,手腕被周竞握过的地方却像还留着一圈温度。他没有说留下,周竞也没有顺着那句“这么早”故意追问,两个人一同将沙发收回去,肩膀偶尔在狭窄过道里碰到,谁都没有特意让开。

临近中午,车站里挤满周末出城的人。检票口临时更换了两次通道,队伍从大厅中段一直折到便利店外。林确陪周竞走到闸机前,广播正催促另一趟列车的乘客,拖箱、脚步与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周竞却能在这样乱的地方保持自己的步幅,不快也不拖,偶尔停下时会自然侧过半步,把迎面冲来的人流挡开。

闸机尚未放行,周竞把背包换到另一侧:“十八号有结果,我给你消息。”

“你只在后院等,能有什么消息?”

“至少知道门开没开。”

“门当然会开。”林确说完,舌尖在一侧脸颊里抵了一下。这是他忍着不把话说满时的习惯,周竞七年前便知道,此刻也没有拆穿。检票提示在头顶亮起,队伍开始向前,周竞随人流走出半步,手臂忽然被林确拉住。

林确抓的不是衣角,也不是背包肩带。他五指直接扣在周竞腕上,把人从移动的队伍边缘拽回来。后面有人不耐烦地绕开,周竞侧身让出通道,刚要问怎么了,林确的手已经移到他后颈,借着那点力道将他拉低。

这个吻落得突然,却没有仓促退开。周竞起先完全没有动,像身体比意识慢了半拍;下一刻,他抬手托住林确的后腰,将两个人之间被人流不断冲散的距离重新收拢。大厅里太亮,广播声也太近,林确能感觉到周竞掌心牢牢停在腰后,能感觉到他在自己准备退开时追近的极短一下。没有人给这几秒留出安静,他们却像终于把七年前没做完的某件事,从所有误点、改签和来不及里硬生生补了回来。

林确先松手,呼吸没有乱,耳根却发热。他往后退了半步:“进站。”

周竞张了张口,平日答话前那点严密次序像被打散了:“你——”

“再不走就真要改签。”

“可以改。”

“周一你还回不回后院?”

周竞站在闸机外,嘴角终于出现一个林确很少见到的弧度,不明显,却维持得比任何一次都久:“回。下周再来。”

十八号清晨,临岬的天色比北方亮得早,却没有太阳。

海上新生成的低压尚未获得名字,外围雨带已先扫过旧港。风从防波堤缺口钻进街巷,把海平尚未拆下的招牌吹得轻轻撞墙;雨水沿卷帘门底部积成一条灰白的线,阿薇用吸水条压住门缝,九点整才将它升起。杜雯带着资产组、法务与第三方清点人员进门,林素兰作为卖方代理坐在前台内侧,面前放着钥匙袋、授权书和一支她反复按响又按回去的圆珠笔。

九点零七分,第一项交接没有开始。

原本通往东侧储物间的黄铜锁不见了,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黑色挂锁。林向明站在门旁,鞋底带进来的雨水在水磨石地面上印出两道完整的脚印。他没有藏钥匙,就把它捏在右手,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左臂夹着一只旧文件盒,盒角受过潮,纸面已经起毛。

“里面是我这些年替海平垫钱留下的账和私人物品。”他说,“四十三万六不处理,这间房今天不交。”

杜雯没有同他争论家务,只让清点员停表:“全屋交付是付款前提。十一点以前不能完成查验,今天的交割转为争议状态,监管款继续冻结。”

林素兰霍然站起。她比林向明矮半个头,背却挺得笔直,常年搬床品和端重锅留下的厚茧压在文件盒上,不许他再往门边靠:“你昨晚换的锁?”

“我只是保住证据。”

“你保哪门子证据,要把整栋楼一起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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