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明没有退。他打开文件盒,取出一本蓝封面的旧账册,又抽出一张二〇一七年的家庭会议记录。纸上列着台风修缮、消防整改和拖欠货款三类支出,末尾有六个人的签名,其中一个正是林素兰。记录里没有四十三万六这个总数,却写着“林向明代管期间的实际垫款,待海平处置时优先核还”。
前厅一时只剩雨点敲击玻璃的密响。林素兰的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圆珠笔方才按动的声音也消失了。她当然记得那一年屋顶漏水,林确的父亲住院,所有亲戚围着一张桌子商量谁先拿钱;她不记得的是,那句模糊承诺最终被谁写进了纸里。
九点十九分,阿薇给林确打电话。
北方旧粮站项目的周会刚开始。林确站在投影幕旁,正说明活动区与客房通道共用电梯会造成什么问题。他讲话时不爱来回走,右手拿翻页器,左手只在需要强调路线时抬起;眉峰一压,脸上便会出现一种近乎严厉的专注,连初次合作的设计师也很少中途打断。手机在桌面连续振动,他说了声抱歉,让同组继续汇报,自己走到消防楼梯间接听。
阿薇把锁、账册和十一点的期限讲清,没有替林素兰隐瞒签名。林确靠在冰凉的栏杆旁,听完以后先问:“原件在谁手里?”
“林向明。杜经理已经拍照留档。”
“储物间里是什么?”
“两只纸箱,几件旧工具。他不让清点。”
“小姨呢?”
电话换到林素兰手里。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字是我签的。我那时候以为核清了再还,没想到他拿这张纸卡今天。你要回来就回来,袁经理那里我去说。”
楼梯间门外有人匆匆经过,脚步震得金属扶手轻颤。林确右手仍握着翻页器,硬塑边缘硌在掌心。他有一瞬确实想打开购票页面,仿佛只要回到海平,旧账就会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故障那样,最终落到他手里。但手机屏幕尚未暗下去,他想起周竞站在闸机外说“下周再来”时,手掌稳稳托在他腰后的力度;那并不是替他接管什么,更像是在他往前时,明确告诉他身后有人。
“我不回。”林确说,“你承认签名,不承认未经核验的金额。请法务把四十三万六从卖方监管款里单独冻结,其他款项和交割照常走。林向明的票据一张张核,核实多少支付多少,重复报过的扣掉。他如果接受,就开门;不接受,让律师记录是他拒绝查验。”
林素兰问:“其他亲戚能同意冻结?”
“他们会不同意。但这笔钱本来就有争议,不能假装没有,也不能由林向明说多少就是多少。”林确停了停,“把电话给他。”
林向明接过电话,没有叫他名字,开口便说:“你现在终于信这笔账是真的?”
“我信你垫过钱,也信里面可能有算过两次的。”
“你什么意思?”
“二〇一九年那次消防款,海平账户给你转过十二万。账册里如果还列着,就要扣。你锁门是怕交割以后没人认账,我可以把争议款冻结,谁都拿不走;但你今天扣着海平,给你作证的就不是账,是这把锁。”
电话那端响起招牌撞墙的闷声。林向明喘息略重,像还有许多旧话堵在胸口。他这些年并不常出现在海平,逢分红却一次不少地提出意见;可二〇一七年最难的时候,他也确实从自己的工程款里拆过钱,替一栋谁都不愿接手的旧楼垫上窟窿。林确不能把他只当作一个贪钱的亲戚,也不能因为那张旧纸就替他认下全部数字。
“冻结多久?”林向明问。
“十五个工作日提交全部原始凭证,三十个工作日出核对结果。你可以自己请会计。写进今天的交割附件,所有卖方一起承担。”
“核不出来呢?”
“没有凭证的部分不付。你不同意,可以走诉讼,但门还是要开。”
十点零三分,家庭群里炸开了。有人质问凭什么冻结大家的钱,有人翻出多年以前的分红记录,还有人坚持那份家庭会议记录只算内部备忘,不能影响出售。林确没有逐条回复,只将法务拟好的争议款托管条款发进去,随后回到会议室继续自己的汇报。
十一点的期限一点点逼近。临岬的雨势突然加重,风把卷帘门下的吸水条掀开一角,阿薇与曹英一同压回去。杜雯没有催林向明,只在十点四十五分提醒清点团队准备撤场;林素兰坐回前台,手掌压着自己十年前签下的名字,脸上既有恼火,也有无法推卸的难堪。
十点五十二分,林向明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他没有说自己接受了,只要求托管条款增加“任何一方不得在核验结束前分配争议款”。法务当场补入。新挂锁打开时,金属锁梁弹起一声脆响,东侧储物间积了多年的闷气与木头受潮的气味一齐涌出来。两只纸箱被抬到前厅,在双方镜头下逐件登记;账册里果然夹着二〇一九年的十二万元转账回单,旁边却没有写“已还”,只用铅笔画了一条极浅的斜线。
林向明盯着那张回单,嘴唇抿紧,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一些。他没有再说四十三万六一分不能少,只把回单与其他票据一同交给法务封存。十一点零六分,杜雯宣布查验继续,超过期限的十六分钟由双方共同签备注,不构成重新议价或延迟交割。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海平最后一袋经营区钥匙被放到白色交割桌上。林素兰依次念出前门、消防通道、仓库、布草间和二十三间客房的编号,阿薇在新系统里逐项确认。念到后院时,她停住了:“后院住宅不在收购范围,钥匙不交。”
周竞隔着一堵墙坐在林素兰家里。他从上午起便没有踏进经营区,也没有替任何人检查那把锁;风最急的时候,他只出去将后院一扇被吹开的木窗扣好。手机在掌中握了几个小时,食指偶尔敲一下边框,除此之外没有表现出焦躁。三点三十一分,林确的消息先到了:开了吗?
周竞回复:开了。十四点五,交割完成。
林确刚结束当天最后一次现场协调。他的声线因连续讲话带了些沙,站在旧粮站空阔的天井里,抬头时能见到傍晚的光从钢梁间落下来。阿薇随后发来一张照片:海平的经营区钥匙整齐铺在桌面,林素兰的手正从画面边缘收回,新工牌已经别在阿薇胸前;玻璃门外雨还没有停,招牌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却不再属于他们负责修正的范围。
林确将照片放大,确认没有那枚银色后门钥匙。
周竞又发来一张。钥匙环摊在他的掌心,海平后院钥匙与北方公寓门卡仍扣在一起。那只手掌纹路清楚,虎口有一道被工具磨出的浅茧;就是这只手,两天前隔着拥挤的人群托住林确的腰,没有让他退得太快。
林确站在北方干燥的风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复:下周哪天?
周竞问:门卡还有效?
林确没有回答。他点开购票页面,替周竞选了周五九点十二分抵达的那一班,把订单截图发过去。
周竞隔了半分钟才回:这次你接站?
林确把手机收进掌心,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使他原本利落的面部线条松下来。天井外有人叫他一起回公司,他一边走,一边发出最后一条消息:看你出闸以后,还走不走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