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林确任他握着。
“你离剪刀太近。”
“剪的是你。”
“所以提醒你稳一点。”周竞说完,把那只手拉到唇边碰了一下,才原样送回自己耳后,“继续。”
林确在镜子里停了两秒,耳根慢慢浮起一点热色,手上倒没有失准。他剪完最后一处,将周竞下巴轻轻抬起,左右检查。头发短回原先的轮廓以后,眉骨与鼻梁显得更清楚,海上四十五天留在脸上的变化没有被剪掉,只是重新露出他熟悉的次序。
“以后靠岸再剪。”林确说。
“每次?”
“看表现。”
周竞转过身,手掌落到林确腰后,把站着的人拉近半步:“从昨晚算,表现怎么样?”
“门卡及格,钥匙待观察。”
“还有别的项目吗?”
“先把地扫了。”
共同居住人的第一项正式工作因此成了清理浴室。周竞将散落的头发收得一根不剩,又把电推子拆开擦净;林确在厨房煮面,听见他拉开柜门的声音,隔着半间屋提醒清洁布在水池下方。周竞准确找到以后没有关柜门,里面空着一层,放得下他带来的洗漱用品。卧室衣柜也留了半边,玄关鞋柜最上层甚至没有堆林确那些来不及整理的项目文件。
周竞的旅行包仍放在门边,里面只有三天的东西。他将一只收纳袋取出来,放进浴室空柜,另一摞没有拆。林确端面出来,经过时直接把剩下的东西拎走,连同旅行包一起放进衣柜下层。
“周日下午还要带回去。”周竞说。
“换洗衣物带走,其他的留下。”
“下一次靠岸日期没定。”
“所以更不该每次背着牙膏坐七十海里船,再换两个小时火车。”林确关上柜门,“共同居住人不是临时住客,别只留一把钥匙,东西全在包里。”
周竞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即回答。林确转身时,被一双手稳稳扣住腰,后背贴上尚未合严的柜门。周竞的额头抵过来,刚剪短的发梢擦在他指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再说一次。”
“牙膏别带走。”
“前一句。”
“周竞。”林确按住他的脸,嘴角已经压不平,“你三十一岁,不是三岁。”
“三十一岁也可以确认住址。”
林确没有再让他套第三次话,直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推着肩膀把人带回餐桌:“确认完了。面要坨了。”
他们原本约好这一天不处理超出半小时的工作。上午十一点三十八分,旧粮站施工群先打破约定。东仓两处钢柱底座原定使用的灌浆料延迟到货,总包申请以峤衡新材的QH—72替换,称性能指标相同,供货周期可以缩短五天。替代申请尚未完成审批,运料车却已经到了北门,现场负责人发来一排灰白色包装袋的照片,请运营组确认延迟五天是否影响首轮试营业。
林确把面碗推进水池,没有替工程部门回答材料能否使用,只在系统里回复:未经技术与成本会签,不得拆封进场;试营业影响下午单独测算。
许准随即发来一张价格对比。QH—72的框架采购价比原定型号低将近十二个点,总包提交的替代报价却一分钱没变,差额被写进“紧急调运及现场保管”。他的留言也只有工作内容:运料车从本市仓库出发,调运里程不足二十公里,费用依据不成立。
林确正要给袁真打电话,餐桌另一端忽然传来周竞的声音:“什么型号?”
周竞的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上是外弧项目第二轮返场清单。他听见“峤衡”以后,右手停在触控板边缘,原本因剪发和早餐松下来的面部线条重新收拢。
“QH—72。”林确将现场照片放大,“你用过?”
“外弧新到的是QH—72M,海工型。生产方也是峤衡。”
同一厂家生产普通型与海工型并不奇怪,旧粮站与外弧项目隔着数百公里,采购渠道也未必相同。周竞没有凭一个名字便下结论,只问林确有没有第三方检验附件。林确从替代申请里调出最后两页,将电脑转过一个角度。周竞没有伸手接,也没有要求转发,他读完左下角的报告编号,打开自己项目系统里已经签过的到场资料。
两台电脑并排放在长桌上。林确这边写着QH—72,高强无收缩普通型;周竞那边写着QH—72M,耐盐蚀海工型。产品名称、执行指标和生产批次都不同,所附第三方检验报告的编号却一模一样。
林确先开口:“报告能覆盖系列产品?”
“这一项不能。”周竞把自己的页面放大,“抗氯离子指标只出现在海工型里,普通型报告不测。一个编号不能同时对应两份不同结果。”
“哪份有问题?”
“先查原件。”
周竞扫描自己附件上的验证二维码。页面跳转到检测机构的公开查询入口,输入验证码后,登记产品显示为QH—72普通型,送检单位与旧粮站附件一致;也就是说,林确收到的那份至少与公开记录相符,外弧项目的海工型附件却将同一个编号换了产品名称与指标页。
屋里的声音忽然少了。水龙头没有关严,水珠以固定间隔落进不锈钢水池;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穿过树影,车铃在老街拐角响了两次。周竞将查询页面完整截图,连同原始附件一并上传项目异常通道,随后拨通外弧岸上协调人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