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拆封的QH—72M全部封存,不要只拍包装,批号、封口和托盘一起留。”他说,“已经使用的点位列清单,验收记录先锁定。不是让现场直接判材料不合格,是证书与公开查询不一致。”
对方最初以为他在休假期间误开了旧文件,听到报告编号才停止解释。键盘声持续了近一分钟,电话里有人叫来采购负责人,又有人去调第一批材料的签收页。周竞没有走到窗边回避林确,也没有开扬声器,只在对方核对期间把左手摊开放在桌下。林确将手伸过去,与他扣在一起。
“第一批谁签的技术验收?”电话那端问。
“我。”周竞答。
“证书当时扫过吗?”
“扫过。二维码对应的页面只显示报告有效,没有展开产品字段。今天的查询入口更新过。”
“剩余材料我先封。项目经理要求你参加下午三点的视频复核,必要时提前返场。”
“可以。”
电话结束后,周竞没有急着解释那一个“我”意味着什么。他调出到场验收流程,从采购送审、文件初核到现场抽样逐项核对,手指移动得比平时更快,肩背却始终保持在椅背之外。林确握着他的左手没有松,等他翻到签字页才问:“你现在准备把什么算到自己头上?”
“我签过文件符合。”
“因为附件当时显示有效。”
“产品字段没有展开,我应该要求原始报告。”
“这是复盘,不是判决。”林确用拇指抵住他掌心那道被工具磨出的浅茧,“你四十五天前说窗口估宽是你的判断,现在证书有问题,你也准备先认成自己的判断。两件事可以都查,不能还没查就叠成一个人的错。”
周竞沉默了几秒,手指反过来扣紧他:“我知道。”
“你刚才不像知道。”
“我在列范围。”
“你列范围的时候,脸比外弧天气图还难读。”
周竞被这句话截断,眉间那道绷紧的折线终于松开一点。他将林确的椅子向自己拉近,两个人膝侧碰在一起,交握的手仍压在桌沿下方:“下午复核以后,如果要提前回去——”
“你就回。”林确说,“别先道歉。”
“本来有三十六小时。”
“已经过了十二个半。”
“你算得很清楚。”
“因为我确实不高兴。”林确向前靠了一些,另一只手落到周竞刚剪过的后颈,指腹贴着短短的发根,“我不高兴,不等于你不能回。这个我们在外港说过。”
周竞把人拉进怀里,额头埋在林确肩侧。这个姿势使他暂时离开了两台电脑,也离开那份有自己签名的验收页。林确手掌沿着他的后脑缓慢抚过,没有说材料也许没事,更没有保证调查一定能还谁清白;两个人已经学会不拿好听的结论替代未知,只把能确认的部分抱得更牢。
“还有一句能说。”林确在他耳边道。
“什么?”
“想我。”
周竞的手臂立刻收紧:“一直在想。”
下午两点四十,旧粮站方面完成临时封样,材料没有进入施工区。袁真决定暂停替代审批,要求总包提供采购合同、出库单与检验报告原件;许准则冻结相关费用,不让那笔没有依据的紧急调运费混进下一期结算。没有人因为林确的伴侣恰好认出厂家,便将周竞的技术判断写进旧粮站流程,正式质疑仍由项目工程师独立发起。
三点的视频复核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外弧项目确认剩余十一吨材料全部在岸上仓库,尚未出船;已经使用的批次则不止一处。会议结束前,项目经理将返场集合提前到当晚十一点,要求周竞赶回临岬参加封样,第二天随检测组出海。
周竞合上电脑,卧室里那个只打开了半天的旅行包又被取出来。林确没有替他收拾,只靠在衣柜边逐项提醒:充电线留一套,洗漱用品不许动,刚放进鞋柜的拖鞋也不许带。周竞照办,最后只拿走工作电脑和两套换洗衣物。拉链合拢以后,包比昨夜抵达时瘪了将近一半。
“这算入住?”周竞问。
“算押了行李。”
“钥匙呢?”
“敢留下试试。”
周竞当然没有留下。他把新公寓钥匙重新扣回钥匙环,海平后院那枚旧钥匙与失效门卡被挤到一侧。林确替他把金属环压紧,手指尚未撤开,周竞便握住他的腕骨,将人带到身前。两个人在摊开的衣柜与没来得及收走的旅行包之间抱了一会儿,周竞低头亲了亲林确的眉心,又沿着鼻梁停到唇边;林确没有让这个吻因催车消息匆忙结束,掌心托住他下颌,直到桌上的手机第二次振动才退开。
屏幕上不是司机信息,而是外弧采购组刚刚追回的一份旧验收附件。
周竞点开文件。附件属于上一轮台风前已经使用的第一批QH—72M,使用位置标注为西侧观测设备基座;检验报告编号仍是那一串与旧粮站普通型材料完全相同的数字。
那正是四十五天前没能带回来的两组设备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