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特别热。
蝉从早上叫到晚上,声音黏在空气里甩不掉。谢呈韵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已经看了快一个钟头,膝盖上蹭了两道灰印子,短裤底下露出来的小腿晒成了浅棕色。
蚂蚁从树根左边排到右边,中间经过一片掉落的槐花,几只工蚁绕着花瓣转了好几圈,好像拿不准这个白白的东西能不能搬走。谢呈韵看了半天,伸出食指,把那片槐花轻轻拨开了。蚂蚁队伍重新接上,继续往前爬。他弯了弯嘴角。
爷爷在屋里睡午觉。奶奶切了半块西瓜放在堂屋桌上,自己拎着蒲扇出门打牌去了,临走前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呈韵,西瓜在桌上,渴了自己切。"
谢呈韵没听见。他正蹲在地上,拿石头画一只猫。画出来不太像猫,四条腿一样长,尾巴粗得像根擀面杖。他盯着自己的大作看了两秒,用脚蹭掉了,重新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叫和头顶槐树叶子被风吹出来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了墙外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哭声。闷闷的、一抽一抽的、从围墙那边传过来。谢呈韵抬起头,朝院子后墙的方向看过去。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干枯的藤蔓密密地垂下来,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墙根底下。
这堵墙不算高,比他个子高一截,但墙根底下垫了几块碎砖头,可以踩着爬上去。谢呈韵扒着墙头翻了上去,手指被枯藤上的刺刮了一下,左手食指侧面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食指在裤腿上蹭掉渗出来的小血珠,撑着墙翻了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石板路晒得发白。巷子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穿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裤子上沾着泥巴。他蹲在巷口的老墙根底下,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谢呈韵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蹲下来之后两个人差不多高了,他歪着头看那个埋起来的小脑袋——头发短短的,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被汗浸湿了贴在头皮上。
"你在哭吗?"谢呈韵问。
那团小脑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来。
谢呈韵看见了一张花得不成样子的脸。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眼眶红得像刚被人揉过两把,鼻尖上挂着一滴半透明的鼻涕,嘴唇咬得发白,嘴角还有一道干了的泥印子。他整张脸都花了。但那双眼睛,被眼泪泡得亮晶晶的,瞳仁在太阳底下泛着浅琥珀色的光。小孩看见面前蹲了个人,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扁了扁嘴,又要哭。
"我……我走丢了……"他一抽一噎地说,声音又哑又糊,"我找、找不到奶奶了……"
"你从哪里来的?"
"跟奶奶来、来串门……"小孩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口立刻多了一道湿痕,"我出来玩……走、走远了……回去的路找不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添亦。"小孩吸了吸鼻子,"添是……添东西的添,亦是不一样的亦。"
"我爷爷也姓陈。"谢呈韵说,"你姓陈,我爷爷也姓陈,说不定你是我爷爷家的亲戚。"
陈添亦眨了眨那双被眼泪泡得亮晶晶的眼睛。"……真的吗?"
"不知道。"谢呈韵老实说,"但我爷爷家就在墙那边。你先别哭了,我帮你找奶奶。"
陈添亦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多,大颗大颗往下滚。"找、找不到……我转了好几个弯……"
谢呈韵蹲在他面前看他哭得满脸都是,然后把手伸进了短裤口袋。左边摸了一下,空的。右边摸了一下,摸到了一颗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看了看——是一颗水果糖。透明糖纸包着的,里面是浅橙色的硬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昨天爷爷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纸剥开了。手指捏着收口处拧了两圈,糖块"嗒"一声掉进掌心里。浅橙色的,圆圆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被阳光照得像裹了碎金。他捏着那颗糖,往陈添亦面前递了递。
"别哭了。"
陈添亦抽噎着低下头看他手心里的糖。他看了好几秒,鼻尖上那滴鼻涕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看着那颗糖,抽噎声慢慢小了。然后他张开了嘴。
谢呈韵把糖塞进了他嘴里。
水果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陈添亦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含住了那颗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他含着那颗硬硬的糖块,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里的甜味让他忘了要继续抽噎。他含着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圆脸、额角一层薄汗、又密又长的睫毛、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弯起来的弧度。他蹲在巷子口的阳光下,太阳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金色。
陈添亦含着糖,含糊地张了张嘴:"……你的手。"
谢呈韵正把手往身后藏。他剥糖纸的时候被边缘割了一下,左手食指侧面又添了一道小口子,凝着一颗很小的血珠。他背着那根受伤的手指,脸上没事一样。
"没事。吃你的糖。"
陈添亦含着糖,嘴里甜丝丝的。太阳晒在头顶热烘烘的,巷子口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来一股干槐花的味道。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一点的男孩,忽然觉得——不想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含着糖问。
"谢呈韵。呈现的呈,韵味的韵。"
"……谢呈韵。"陈添亦含含糊糊跟着念了一遍,腮帮子里那颗糖从左颊滚到右颊,"你的名字好难写。"
"你的也不容易。"谢呈韵蹲在他面前,伸出右手,"我带你去找你奶奶。你记得从哪边过来的吗?"
陈添亦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细细的,指节上有几个蚊子包,虎口有一小块没洗掉的墨渍,掌纹朝着他摊开。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小孩的手握在一起。陈添亦比谢呈韵短一截,手指软软的,手心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谢呈韵握住了他的手,收拢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