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他牵着陈添亦往巷子的一头走去。巷子窄窄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角长了一排青苔。阳光从头顶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了满地碎光斑。陈添亦被牵着手跟在后面,嘴里含着那颗糖,含了一会儿又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糖块裂开一道缝,更浓的甜味涌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墙根底下的蚂蚁、看头顶爬过去的壁虎、看前面那个男孩的后脑勺。谢呈韵的后脑勺圆圆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后颈有一小块被太阳晒红了。他走得很稳,每一个拐角都停下来看一看方向。
走了两个弯。左拐、右拐、又左拐。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谢呈韵停下来,松开他的手,指了指前面:"那是你奶奶吗?"
巷口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太太,正跟旁边一个路人比划着什么,急得满头是汗。陈添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嘴里的糖"咕噜"一下滑进了喉咙。他咽下去了。
"奶奶!"
他冲过去,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老太太被他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低头看清是他,一把搂住了。"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我转了两圈都找不到你——"
陈添亦把脸闷在奶奶的花衬衫里,闷了好几秒,然后忽然抬起头来,往巷子口的方向看过去。谢呈韵还站在拐角的地方,没有过来。他穿着白色小背心和灰色短裤,左手食指侧面那道小口子渗着一点淡淡的血色,右手垂在身侧。
"奶奶。"陈添亦拽了拽老太太的袖子,"那个哥哥。"
老太太顺着看过去:"哪个?"
"那个。"陈添亦指着巷子拐角。谢呈韵站在那儿没动,腿边有一丛从墙头垂下来的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老太太牵着他走过去,弯下腰对谢呈韵说:"小朋友,是你带他找到我的?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谢呈韵。"他说,"我爷爷家在这条巷子后面,那棵槐树就是。"
老太太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哦,老谢家的外孙?你爷爷姓陈,你妈嫁了谢家是吧?我跟你奶奶认识的。"
谢呈韵点了点头。他站在巷口,看着陈添亦——被奶奶牵着手,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里含过糖之后嘴唇润润的,嘴角有一点翘起来。他看着谢呈韵,忽然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
"……我的糖吃完了。"他小声说。
谢呈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弯着,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明天还来我家玩。"他说,"我爷爷家院子里有槐树。明天我给你留一颗。还有西瓜。"
陈添亦看着他。站在爬山虎旁边、白背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的谢呈韵——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天来。"
老太太牵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陈添亦回头看了一眼——谢呈韵还站在拐角那儿,冲他摆了摆手。那只摆手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小块墨渍,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像一小片蓝色的星星。他看了好几眼。拐过弯,看不见了。
谢呈韵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站到风把爬山虎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了一遍又一遍,他才慢慢走回爷爷家的院子。他翻过矮墙的时候爬山虎的刺又在胳膊上刮了一下,这次刮出了浅浅一道红痕。他没管,跳进院子里,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
蚂蚁还在搬东西。刚才被他拨开的那片槐花已经被几只工蚁拖到了队伍中间,正一点一点往树根的方向移动。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捡起了地上的那张糖纸。
透明的,水果糖的包装纸。他把它展开,用手指抚平了边缘的褶皱,对着太阳照了照。糖纸在阳光里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落在他掌心里,亮晶晶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糖纸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短裤口袋里。
左边口袋空了。右边口袋里装了一张叠好的糖纸。他摸了摸口袋外面,确认它在里面,然后站起来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爷爷还没起,奶奶在院子里浇花。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槐树底下,口袋里揣了两颗水果糖——一颗浅橙色,一颗浅绿色。他坐在小板凳上等。
太阳从东边慢慢升到头顶。蚂蚁搬了三趟家。奶奶喊他吃午饭,他吃了。奶奶喊他吃晚饭,他也吃了。他一直坐在槐树底下,等到天边开始发红了,爷爷端着西瓜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你坐这儿干嘛呢?"
"等人。"谢呈韵说。
"等谁啊?"
"昨天那个小孩。"他指了指墙外,"说好了今天来的。"
爷爷没说话。他把西瓜放在谢呈韵脚边,摸了摸他的头,进屋去了。西瓜放在那儿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谢呈韵起来的时候发现西瓜被奶奶收进厨房了。他又搬了小板凳坐在槐树底下。
口袋里还是那两颗糖。浅橙色和浅绿色,都没拆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坐在槐树底下等。放学回来的表姐路过院门口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在干嘛",他说"等人"。表姐说"谁啊",他说"一个小朋友,跟奶奶来串门的"。表姐说"人家早就走了吧"。他低下头没说话。表姐走了之后他又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槐树根部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蹲下来用小石头刻了两个小人。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嘴里画了一颗圆圆的糖。他在两个小人旁边又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明年还来。"
第七天下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糖,自己剥开了一颗。浅橙色的,和那天给陈添亦的一模一样。水果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但好像没有那天看着那个小孩含进嘴里的时候那么甜。他把糖纸叠好,和第一张放在一起。第二天把浅绿色的也剥开吃了。
暑假结束那天他背着书包准备回城。临走前他跑去槐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那两个石头小人。高一点的,矮一点的,嘴里含着一颗圆糖的。他摸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槐花落了满地,被风吹得团成一堆堆在墙角。槐树底下那两个石头小人在树根的荫里安静地蹲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旁边刻了一行字:"明年还来。"
那个夏天没有人来。但石头小人还在。谢呈韵回到城里上学的时候,他短裤右边口袋里叠着两张糖纸。一张是送出去的那颗糖的包装纸,一张是他自己吃掉的那一颗。两张叠在一起,放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的那本书里。
他想,明年夏天。明年夏天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