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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照片(第1页)

第六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谢呈韵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面。他正在审一份图纸,手里的笔在批注栏上写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加密文件夹的监控端推送了一条新消息。不是日常更新,是单独发来的一张照片,文件名带了一个“重要”的标注。

他点开了。

照片里是一间白色的厅堂,应该是某个婚礼场地。落地窗外面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座小喷泉。厅内摆着几张圆桌,桌面上铺了浅米色的桌布,正中间摆着一束白色的花。

陈添亦站在画面中央,穿了一件白色西装,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一枝浅色的胸花。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杯壁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旁边站着那个开花店的男生,穿深灰色西装,一只手揽在陈添亦的腰后,笑出两个酒窝。

陈添亦也在笑。

嘴角弯着,眼尾弯着,整张脸被灯光照得柔和明亮。他端着香槟杯的姿态很松弛,肩膀没有绷着,下巴微微抬起。

谢呈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坐在办公桌前,外面在下雪,落地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开了灯,把照片放大了一些。先看的是陈添亦的眼睛——弯着的,眼尾的弧度收得柔和。

他看过这双眼睛弯过很多次,在操场看台、在画室窗边、在路灯下面。每一次弯的弧度他都认得。这一次的弧度是对的,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陈添亦的嘴角上。嘴唇微微抿着,在笑,嘴角往上翘,弧度不大不小,恰好停在“恰当”的位置。左边和右边一样高。谢呈韵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他记得左边那个酒窝比右边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十二岁那年夏天,含着糖抬头看他的时候;大一新生报到,跟在他后面小声骂他“谁要谢你”的时候;操场看台上他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是他真心在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落差,像一栋楼的门框向左偏了一度。

这张照片里没有那个角度。两边一样平。

谢呈韵把照片缩回原始尺寸,又看了一遍——白色西装、浅色胸花、香槟杯,旁边那个人的手搭在他后腰上,笑出两个酒窝。陈添亦的酒杯举得不高不低,杯沿离嘴唇大约两指宽,还没有喝。他看了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把照片关掉了,屏幕暗下来,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拨了第一个电话。打给负责当地监视的联络人:“不用盯了。所有费用结算到本月,后续不需要了。”对面问了句“谢先生您确定吗”,他说:“确定。辛苦了。”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秘书:“帮我订一张去莫斯塔尔的机票,越快越好。直飞不行就转机,最快的那一班。”秘书问了日期,他说:“今天。”

第三个电话他停了几秒才拨出去。接通之后他说:“妈,我要去找他了。你拦我没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什么,他说:“我知道。但我去定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站起来打开办公室角落的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外套,深灰、浅灰、黑色。他越过那些,从最右边取出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不是羽绒服,是春秋季节穿的那种布料,厚度中等,拉链拉到顶能遮住半张下巴。他拿出那件外套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陈添亦大一那年冬天和他在食堂吃饭,从窗口打完饭走回座位的时候,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陈添亦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穿蓝色还行,比黑的好看。”就这一句话。说完就低头扒饭了,大概自己都没当回事。他记了六年。那之后他买外套首选深蓝色,换季换了好几次,深蓝色没断过。

他把那件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旧糖纸,边缘已经磨毛了,他放在里面很久没动过。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护照和手机,关了办公室的灯,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他的侧影映在玻璃上,深蓝色的轮廓在白色的雪光里显得沉而静。

他走进了电梯。与此同时,地球另一边的某个地方,陆屿舟正坐在一间酒店的房间里看一份剧本。剧本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字——《白墙》。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一段描述:“画面从一间白色房间开始。四壁雪白,没有窗户。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他继续往下看。他看到了一个编号。

“092-07”。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他不知道那个编号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编剧许念在写这段的时候其实改写过很多遍。他只知道这段剧本写的是两个被关在白墙里的人如何试图逃跑。

一个跑了,另一个留下来把门堵住了。留下来的那个人死在了墙倒下之前。他合上剧本,看着封面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给周柯发了一条消息:“我接。”

与此同时,莫斯塔尔老城的一条巷子里,一间朝南的画室亮着灯。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旧速写本。第十七页夹着一张浅橙色的糖纸碎片,颜色已经褪得几乎透明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碎糖纸的边缘,然后合上速写本,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他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路灯亮了,把石板路照成暖黄色的。他看了两秒,拉上了窗帘。整个城市在冬夜里安静地呼吸着。有人正在朝这里来。

有人正在另一个地方读一堵白墙的故事。两棵槐树的根在山坡底下交错缠绕着,雪正在落下来,覆盖住了树根旁边那块已经辨认不清字迹的木牌。牌子上写着一行小字,刻了很久了——“092-07。他跑了。我替他留。”

雪越下越大,把它们全部盖住了。像把一整段往事埋进了白色的深处。来年春天雪化了,那块木牌还会露出来,字迹还在,不会被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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