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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塔尔(第1页)

飞机落地萨拉热窝的时候,当地时间是下午两点。谢呈韵从机舱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扑来一阵干燥的风,带着一种跟国内完全不同的气息。山、石头、被太阳晒透了的红瓦屋顶。他站在廊桥上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城市沿着河谷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旧布。

他几乎没有在萨拉热窝停留,直接坐上了去莫斯塔尔的车。山路在丘陵之间蜿蜒起伏,车窗外面是成片的灰绿色灌木和裸露的石灰岩。阳光很烈,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把他放在腿上的手背晒得微微发烫。他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而均匀,像某种节奏稳定的心跳。

路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山势开始变得平缓,河谷逐渐开阔起来。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窗外出现了一条河,水是那种很深的绿色,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嵌在两岸灰白色的石头之间。河面上有一座桥,石头砌的,古老的拱形跨过水面,桥面上有人在走,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拖成细长的影子。

车在桥头停下了。司机回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莫斯塔尔。古桥到了。”谢呈韵付了车钱,从后备箱提出行李箱,站在路边抬头往桥的方向看了一眼。桥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更高一些。

石头的颜色在下午的光线里偏暖,带着一层被风沙磨了几百年的粗糙质感。内雷特瓦河在桥下安静地流淌,水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容易走神的深绿色,阳光落在水面上的时候碎成很多细小的亮点,在流动中不断变形又重组。

他拖着行李箱走上了桥。石板路被过往的脚步磨得光滑,表面泛着一种温润的哑光。他走得很慢。桥的弧度从两端向中间拱起,走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双手扶住石头栏杆,低头往下看。

河水在桥下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流动着,颜色深得看不清楚底。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石头的干燥气息。桥下的河滩上有人在晒太阳,浅滩处有几个年轻人正蹲在水边系鞋带,像是准备跳水的样子。

其中一个赤膊的男生爬上了桥栏杆,站在窄窄的石沿上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一个纵身扎了下去。他的身体在落水之前先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在接触水面的一瞬间碎成了一团白色水花。

旁边的人开始鼓掌,口哨声沿着河面传出去很远。谢呈韵看着水面上那一圈扩散开来的波纹慢慢平息下去,河水的深绿色重新合拢,恢复了平静。

他在桥上站了一小会儿。没有数时间,大约一两分钟。风吹过来把他深蓝色外套的衣摆掀动了一下。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弯腰提起行李箱的拉杆,继续往前走。下桥的时候脚步比上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他没有再回头看河面上的跳水声,也没有停下来拍照。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不是这座桥,是桥那头的某一条巷子。

走过桥之后老城的街道在他面前展开了。石铺的小巷窄而曲折,两边的房子是用同样的灰白色石头砌的,墙面被阳光晒成暖黄色。有些窗台上摆着花盆,种着一串红或者垂吊的天竺葵,在风里轻轻晃动。

巷子里的光线比桥面上暗一些,头顶的藤蔓架子和遮阳篷把大部分阳光挡在了外面,只在地面上漏下一些细碎的光斑。谢呈韵拖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轮子碾过石头缝隙的时候发出持续的低响,在狭窄的巷子里被墙壁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微弱的回声。

他经过几家咖啡店和纪念品商店。

有游客坐在户外的桌子旁边喝咖啡,玻璃杯里的饮品被太阳照出好看的层次。有人正在路边讲电话,他听不懂的语言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去。

石板路上飘过来一阵烤面包和香料的味道,跟石头和灰尘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在陌生地方常见的那种恍惚。

他在巷子里转了两个弯,然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了。他面前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比主路要安静一些。巷口种了一排绣球花,这个季节已经过了盛花期,但还有一些浅蓝色的花球挂在枝头,边缘已经开始泛干。

绣球花后面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朝南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楼下有一扇木门,漆成深绿色,门牌上写着一个他打印出来之前已经背熟了的地址。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门,看了几秒。

行李箱的拉杆在他手心里被攥得有些发潮。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把绣球花最后一季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下。然后他提着行李箱往前走了。

在走向那扇门的过程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既没有在想十几年之前的槐树底下,也没有在想六年前病房里那双不认识他的眼睛。

他只是在数自己的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板路的缝隙在脚下断续地延伸。第四步的时候他走到了绣球花旁边,浅蓝色的花球垂下来的位置刚好在他肩膀的高度。

第五步他踏上了门前的石阶,轮子磕了一下台阶边缘发出短促的声响。

第六步他停住了。他站在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前面,行李箱放在脚边,门牌号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印着。他伸手按了一下门铃。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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