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见面（第1页）

他按了一下门铃。门里传来脚步声，从二楼沿着木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下，然后门锁转动，深绿色的木门向内打开了。

陈添亦站在门里。

他穿着居家T恤和一条宽松的短裤，头发乱蓬蓬的，像刚从画架前面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右手握着一支画笔，笔尖上还沾着没干的蓝色颜料。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之后整个人停住了。

他站在门框里面，那支画笔从手里滑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蓝色颜料溅在浅色的木地板上，一小点，像一滴被冻住的雨水。

他看着门外站着的人。

门外的人也看着他。

谢呈韵站在台阶上，深蓝色外套上落了半路的灰和风尘。他的行李箱放在脚边，轮子上卡着不知哪个城市的碎石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的青色比在医院那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看着门里站着的人，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两个人在门里门外对视了大约十秒。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绣球花的叶子吹得擦过谢呈韵的裤腿边沿。门里透出来的暖色灯光在谢呈韵的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陈添亦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很厉害，像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社交账号发过一张窗外的照片。我认出那座桥了。”谢呈韵的声音比他的平稳一些，尾音有一点轻轻的颤。“你订婚了。”

“……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谢呈韵看着他，“因为你在照片上笑得不对。”

陈添亦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谢呈韵，又移开了一下，又看回来。“你看了照片？”

“看了。”

“你凭什么看我的照片？”

“凭我了解你。凭你每次真心笑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深，你在那张照片上两边一样深。凭你站在那个人旁边手里端着香槟杯但你肩膀是绷着的。你六岁那年含着糖仰头看我的时候——”

陈添亦的嘴唇开始发抖了。

“闭嘴。”他猛地想把门关上。深绿色的木门在他手里迅速合拢，带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劲道。但门合到还剩一掌宽的时候停住了。

谢呈韵伸出了手抵住了门板，手掌贴着木门的边缘，手指张着，挡住的那一掌宽度刚好够门缝里两个人对视。木门的边缘压在他的掌心上，压出了一道红痕，他没有收手。

两个人在门缝里对视。谢呈韵的眼眶是红的。他站在门缝外面，看着门缝里面那张被灯光和影子切成两半的脸。

“六年。”他的声音哑了，“我看你上课、实习、搬家、第一次办展、谈恋爱、分手、再谈恋爱。你谈了三段。第三段两年，他跟你求婚你没答应。你订婚那天穿白西装，端着香槟杯，你笑得很标准——但不对。你不高兴。”

门缝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陈添亦的手还压在门板内侧，指尖扣着木头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浅了，像一个人在努力维持某个快要碎掉的平衡。他看着门缝里那只抵着门板的手——手掌的边缘被压出了一道红痕，还在持续加深。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手指从门板上慢慢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响上去。门没有关。深绿色的木门半开着，门缝里的暖色灯光从楼梯口照下来，在玄关的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谢呈韵把抵着门板的手放下来。掌缘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边缘已经泛出浅浅的紫。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行李箱提起来跨进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咔嗒声。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替他数步子。

走到楼梯转弯的地方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楼梯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照亮了最后几级台阶的边缘。

那个穿灰色T恤的背影刚刚走进那扇门里，消失在了光线的背后。他继续往上走。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平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在门框旁边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朝南的画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微微吹动。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

整面墙挂满了画——山水、静物、人像。正中央那面墙挂着一幅最大的。树。夏天的树，叶子密得透不过光，树底下蹲着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矮的那个手里握着一颗圆形的、浅色的东西。谢呈韵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三秒。然后他走进了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