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救援营地的担架上,右腿以下空荡荡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视线移开。第一句话是:“奥利弗呢?”
灵微一愣:“谁?”
“金头发,蓝眼睛,说自己是什么王子。”容玄撑着身子坐起来,“帮我找找他。”
灵微担忧地看着她:“我们救出来的人里,没有金头发的。水镜都毁了,废墟也翻过了……容玄,你说的这个人,可能没出来。”
容玄“哦”了一声,躺了回去。
躺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像在交代后事似的开口:“他叫奥利弗,人界沧澜国的王子,家里世代供奉药王谷。他来修罗森林,是想带几颗修罗丹回去给他爹续命。他答应了他爹,开春前一定回去。”
她顿了顿:“他还欠我一顿海鱼。”
灵微用一种自家小猪刚学会拱白菜就痛失所爱的怜爱表情看她,最终只挤出一句:“……节哀。”
“不哀。”容玄说,“就是挺可惜的——那张脸,搁哪儿都能卖个好价钱。”
灵微:“……”
其实所谓的残骸,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部分东西都跟着修罗盘一起毁灭,从天地间蒸发,像是从不曾来过。
救援队清点散落遗物时,从她坠落那片翻出一块焦黑的玉牌,准确说是半截,烧得只剩药王谷的纹样还依稀可辨。灵微拿过来看了两眼,转手递给她:“这好像不是你的东西。”
容玄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认出了它。沧澜国王室的供奉凭证,奥利弗把这东西看得比命重要,却不知道何时被塞到了她身上。
“是那个王子的。”她说。
灵微讶异:“定情信物都有了?”
“定什么情。”容玄说,“就不能是他单方面崇拜我?给偶像送点礼物什么的……都是那群和尚玩剩下的了。”
她把玉牌随手压进怀里。脸上很平静,没有死了一个战友或者朋友的悲伤,看起来真的像是单纯的遗憾再也见不到他漂亮的脸蛋。
“这东西得还回去……人家的传家宝,留在我这儿算什么意思。”
她定定心,决定转头就把奥利弗忘得一干二净。
但还是摸出那本册子,字迹潦草:奥利弗,沧澜国王子,死于修罗盘兽潮。欠我一顿海鱼。备注:长得好看,可惜了。
然后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那东西……长得不像人,但也许是个人,至少比那些野兽聪明。”
他那时候就已经危在旦夕,但还记得关心容玄的安危。
她教他“打不过就跑”,他跑了。跑进她挖的地道,跑过了很多根钟乳石,围着了六芒星印记转来转去——然后通道那头塌了。
说不定他就死在离出口几步远的地方。
她还跟他说:“等我回来给你烤鱼。”
他没等到。
容玄猛地把册子合上,压下心头那股愧疚。
灵微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容玄,你那个碎片——”
“什么碎片?”
“你手里攥着的那块,暗红色的。我检查你伤口的时候,它烫了我一下。现在……它也烫着你吗?”
容玄低下头。这才发现怀里那块暗红色的盘心碎片,正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
它从她怀里掉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发烫。
像在感应着什么。
容玄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
在那段黑暗里,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模糊渺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很轻柔,像贴着她的耳朵。她听得断断续续,没太明白。
“……再来一次……”
“……还差一点……”
“……它还在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