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揽了一下陈添亦的肩膀。手从他背后绕过来搭在另一侧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陈添亦的肩膀在他手掌底下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躲开。他蹲在树苗旁边。侧脸被午后的太阳照着,眼眶那一圈泛着一点红。树苗很小,只有半人高,树干细得像手指。
叶子是嫩绿色的,小小一片一片挂在纤细的枝条上,在风里轻轻晃。陈添亦看着那片叶子晃动的样子。他说:"你说他们下辈子会是什么。"
谢呈韵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他侧过头看着陈添亦的侧脸。"不知道。"
陈添亦盯着那棵树的叶子。风又吹过来了,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我希望是两只鸟。"
"为什么?"
"飞出去就不用回来了。"
谢呈韵没有说话。他把手从陈添亦肩膀上放下来,也蹲在另一棵树苗前面。两个人蹲在新种的两棵槐树苗旁边,一个看着左边一棵,一个看着右边一棵。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的一团。
风时不时从山坡下方吹上来,把两棵树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过了很久陈添亦站起来。他走到车厢旁边取了一块木牌。木牌是松木的,边缘用砂纸打磨过了,表面还留着木头的原色。
他蹲在坟前面,用刻刀在上面刻字。刻刀在木头上前行的声音是细碎的、连续的,带着木屑被剔除之后落在膝盖上的簌簌声。他刻完了,用手指把木屑擦掉,露出字迹。"这里睡着两个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刻了第二行小字:"他们做了七年错事,过了七天好日子。死之前看到了墙外面的光。"
他把木牌插进两座坟正前方的土里。插进去的时候木牌的底部发出一声闷闷的入土声,然后稳住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块木牌。午后的阳光落在木牌上,松木的纹理在光里变得清晰。
字迹是刻出来的,笔画凹陷处投下浅浅的阴影。谢呈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块木牌。风又吹过来的时候木牌没有动,它立得很稳。
谢呈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泥。他蹲下来把鞋边蹭掉的土拍掉,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两棵槐树苗上。树苗比刚种的时候高了一点儿——其实没有高,但叶子的角度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像适应了这片新土的姿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又看了一眼。陈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着那两棵槐树苗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晃动、在光里闪着细碎的白。他看了很久。谢呈韵把手伸过来了。他牵住了陈添亦的手。没有多用力,手指搭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陈添亦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回握了他。两个人站在后山。
午后渐渐变成傍晚,阳光从头顶移到山脊线的方向。影子从脚边短短一团开始慢慢拉长,从脚踝拉到膝盖,从膝盖拉到腰际。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了橘色。两棵槐树苗的影子投在新土上,细细的两道,摇着。
太阳落到了山背后。暮色从东面漫上来,天从浅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蓝。陈添亦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槐树苗。树干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色的细线,叶子合成了暗色的团。他收回目光。"走吧。"谢呈韵松开了他的手。两个人转身下山。
山坡上的草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陈添亦走了一段停了一下。他回头。那两棵槐树苗在暮色里站成一排,叶子被晚风推着,轻轻地晃。他看了两秒。他看见叶子在暮色里翻动,像两只正在练习扇翅膀的鸟。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没有再回头。
他口袋里装着那颗糖。从坟前收起来之后就一直装在他左边口袋里。糖纸在口袋里被体温焐着,和口袋布贴在一起,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走下山坡,走过老城的石板路,走回那扇浅绿色的门前。他推门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幅画了一半的海还在画架上夹着。他经过茶几的时候没有停。他走进画室,把门关上。他站在画架前面。海已经画完了。
那些细碎的光线被他添上了很多道,从画面的上方铺下来,在深蓝色的水面上碎成了细细的金色。他站在画架前面。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的轮廓。糖纸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指腹。他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
他拿起笔。他在海面上又添了一颗小小的点。浅橙色的。浮在远处的海面上,像日出之前的颜色。他放下笔。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画架上有一片海,海面上有一道刚添上去的浅橙色。天黑了。但海还是亮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