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年前的大曜国,还不是如今仙门林立、昆仑执牛耳的模样。
那时的太子慕容眩尚在襁褓,先帝膝下仅这一个嫡子,偏生他出生那日,钦天监夜观星象,说他命带“万魂归位”的煞局,若留在宫中,不出三年便要克尽皇室血脉,引天下大乱。恰逢昆仑掌门携长老入宫赴宴,推演之后给出解法——将太子送入西疆千里之外的锁魂佛窟,以佛门金光镇压他体内的万魂执念,禁足十五年,不得踏出窟门半步,更不许任何人提及他的太子身份。
先帝望着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眼睛的幼子,指尖抖了半宿,终究是在那份锁魂契上盖了玉玺。
护送慕容眩去佛窟的队伍走了整整三月,沿途风沙卷得人睁不开眼,最后抵达的地方,是西宁以西百里外的戈壁深处。佛窟凿在赤红的山壁上,窟门是整块玄铁铸成,门上嵌着九枚昆仑寒玉,玉上刻满了往生咒,连虫蚁都爬不进去。随行的只有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老僧,法号了空,先帝给了他一枚免死金牌,命他守着太子,直到十五年期满。
最初几年,慕容眩还只是个懵懂幼童,了空教他念《渡厄经》,教他数佛珠,佛窟里终年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用昆仑雪灵草熬的,燃起来有淡淡的铃兰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外面有天下,只知道窟门厚重,连风都透不进来,只有每日辰时,玄铁门上会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递进来一碗素粥、半块麦饼。
有一回他追着一只误入窟洞的银蝶跑,不小心撞在刻满经文的石壁上,额角磕出的血渗进石缝里,竟唤醒了窟底镇压的万千生魂——那些都是百年来征战、灾荒里枉死的百姓,残魂被昆仑修士收来镇在佛窟,用来消解他身上的煞局。可生魂沾了他的皇室龙气,非但没被消解,反倒缠上了他的意识。
他开始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哭喊、血光,无数只冰冷的手拽着他的脚踝,要他带他们出去。他抱着膝盖缩在佛龛后面,浑身发抖,把了空教他的经文念到嘴唇出血,也压不住那些翻涌的执念。了空见状,只能把自己苦修百年的佛力渡给他,渡到最后,老僧油尽灯枯,圆寂前才把真相告诉他:他是大曜的太子,是被自己的父皇、被他素来敬重的昆仑,亲手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用他的命来换所谓的天下太平。
那一日,佛窟里的长明灯晃了三晃,灭了。
慕容眩抱着了空的骨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把手里串了十几年的佛珠一颗一颗捏碎。他读了十五年的渡厄经,到头来才明白,要渡的从来不是他自己,是那些把他当作祭品的人。他开始在石壁上刻琴谱,用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刻,刻到十指溃烂,那把后来伴随他纵横天下的冰魄琴,便是他以佛窟里千年不化的玄冰为胎,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弦,一点点温养出来的。
十五年期满那日,昆仑长老如约来开门,想带这个早已被佛力驯化的“容器”回山复命,可玄铁门缓缓打开的瞬间,迎接他们的不是一个温顺的废人,是眼底覆着薄冰、身后浮着万千残魂的慕容眩。他没有杀那名长老,只是用冰魄琴的弦,抽走了对方的一缕仙魄,让对方回去给先帝带话——他慕容眩,从今日起,不归佛渡,不归天管。
后来黑骨堂在西疆悄然崛起,那些被仙门、被权贵抛弃的邪修,纷纷投奔到他麾下。没人知道这位神秘的堂主,曾在锁魂佛窟里,伴着一盏孤灯,数了十五年从石缝里漏进来的、屈指可数的日光。他身上那股清冽如佛子的气质,和骨子里浸了百年的寒意,全是那不见天日的十五年,一点点熬出来的。
而当年先帝与昆仑长老联手炼制的锁魂引魂牌,最终反倒成了他承载万魂、向整个仙真界复仇的棋枰。百年布局,从佛窟里那盏熄灭的长明灯开始,就已经落子无悔。
……
玄铁门在昆仑长老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得像埋入地底的闷响。
慕容眩指尖还沾着佛窟石壁上的冰屑,他没有回头看那扇困了自己十五年的门,只垂眼掸了掸素色僧袍下摆的尘沙,指节在身侧那把用窟底玄冰温养了十年的冰魄琴上轻轻一叩。
“长老远道而来,何必急着走?”
话音落时,周遭戈壁上的风骤然停了。那名昆仑长老本是元婴后期的修为,方才开门时见慕容眩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煞气,只当他是被十五年佛经磨平了棱角的凡俗太子,此刻骤然回头,才发现自己脚下的沙地里,不知何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血色梵文——正是当年昆仑亲手刻在佛窟石壁上的锁魂咒,竟被他以十五年心头血为引,拓到了这千里戈壁的黄沙之下。
“你敢叛昆仑?”长老袖中飞剑铮然出鞘,青色剑光直劈慕容卿面门,可剑锋刚落到他身前三尺,就被一道无形的音波震得寸寸碎裂。慕容眩在沙地上缓缓坐下,指尖落在冰魄琴的第一根弦上,轻轻一拨:“叛?呵,我本就不是昆仑的人,不是吗?!”
琴声不似寻常仙乐清越,反倒裹着无数模糊的哭喊与嘶吼——那是佛窟底镇压了百年的枉死残魂,此刻全顺着琴弦涌了出来。长老只觉耳边万鬼齐啸,识海里昆仑派灌顶的清心咒瞬间碎成齑粉,他当年亲手在锁魂契上签下的名字,此刻在自己的灵脉里烧了起来,经脉里的灵力逆行,痛得他直接半跪在地。
“十五年前,你和先帝在佛窟外立誓,要以我为鼎炉,炼化这万魂为昆仑的护山灵脉。”慕容卿第二根弦勾动,血红色的音刃直接划开长老的道袍,露出他后背上纹着的锁魂阵眼,“你们算准我十五年内必被万魂啃噬而死,连收尸的人都没安排,怎么就没算到,这些被你们弃在佛窟里的亡魂,早就认我当主了?”
他第三根弦落下去的瞬间,长老丹田处的元婴直接被音波震出体外,悬浮在半空中,金丹表面的昆仑印记正在飞速剥落。远处随行的十几个昆仑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捏起遁术就想往山门方向逃,可脚刚抬起来,就被沙地里伸出的无数惨白手爪拽住脚踝,直接拖进了黄沙底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我不杀你。”慕容眩指尖停在琴弦上,那点裹着血光的琴音轻轻落在长老眉心,“你回去告诉昆仑掌门,当年他们从我身上抽走的三缕龙气、从我这里抢走的半卷往生经,我会亲自回山门,一点一点讨回来。”
他废了长老的灵根,却留了对方一条性命,让对方像十五年前护送自己入佛窟那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昆仑报信。待那道狼狈的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戈壁地平线后,慕容卿抬眼望向大曜国都的方向,指尖捻起一粒从佛窟里带出来的沙。
先帝此刻正在皇宫里等着“太子炼化成功”的捷报,等着用他这个儿子的残魂,给新册封的小皇子铺路。慕容卿指尖微微用力,那粒沙在他掌心化作一缕带着铃兰香的寒烟。
他没有先去昆仑,反倒转身走向了西宁城的方向。当年先帝为了掩人耳目,给佛窟送补给的队伍,全是西宁驻军的人,那些人每一次来送麦饼,都要隔着玄铁门往里面吐一口唾沫,说他是皇室的灾星,是不该活在世上的怪物。
这第一重复仇,就从当年亲手把他押进佛窟的西宁守将开始算。
三日后的西宁府衙,守将正对着当年先帝赐下的“镇魔有功”的牌匾饮酒,忽闻一阵清冷琴声从府门外飘进来,满堂的烛火瞬间全变成了惨白色。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才发现自己这些年靠克扣佛窟补给、搜刮民脂民膏养出来的修为,正顺着指尖飞速流逝,而府衙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和当年佛窟石壁上一模一样的血色经文。
慕容眩站在门槛外,望着牌匾上“镇魔”两个字,轻轻笑了一声。
“你守了佛窟十五年,今天也该自己进去,替我守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