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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卿腕间的血脉玉佩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里,他却半点没退。指尖死死扣着断弦的缺口,指腹被锐锋割出的血珠顺着琴身纹路往下淌,刚触到冰魄寒玉,就被灵脉里翻涌的清灵气凝成细碎的水雾——他是昆仑座下亲传的琴修,是大曜皇室名正言顺的正统子弟,千年前的旧怨再凶,也绝不可能从他骨血里把灵根硬生生撬走。
“你认错人了。”他声音冷得像昆仑峰顶终年不化的雪,另一只手反手扣住流云剑剑柄,五爪金龙的金芒顺着他掌纹漫上来,瞬间压下了灵脉里乱窜的阴寒之气,“千年前你被囚丹炉,是先祖与昆仑长老的错,但这不是我替你活下来的理由。”
牌面上那半张戴面具的脸缓缓笑开,黑雾里漫出铃兰的冷香:“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血,灵根是我当年撕成碎片散进山川的,连你手里这把冰魄琴,琴身的寒玉都是我当年亲手从极北冰渊挖回来的——你真以为你是慕容卿?你不过是我养了三百年的一具躯壳。”
师兄弟四人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历练居然会牵扯皇家密辛,登时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丝顺着他的经脉往紫府里钻得更深,慕容卿眼前瞬间闪过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碎片:千年前的东宫廊下,少年太子指尖拨着琴弦,廊外的铃兰开得漫山遍野;昆仑丹房的铁链锁着他的手腕,烈火舔着他的衣摆,他看着自己的指骨被一节节掰下,炼进漆黑的骨牌里;最后是西宁城飘雪的巷口,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年少的慕容卿一剑刺穿仇人的咽喉,眼底漫开和此刻牌面上一模一样的冷光。
宿云微三人眼看他身形晃了晃,三道灵力同时往他后心递,却被慕容卿抬手用琴音拦住——他太清楚了,此刻引魂牌正借着同根同源的血脉锁他的灵识,旁人的灵力一旦靠近,只会被阴煞顺着经脉拖进牌里,反倒成了对方的祭品。他膝头的冰魄琴此刻一半凝着千年寒冰,一半覆着漆黑的阴霜,七根断了一根的琴弦,正跟着引魂牌上的弯月纹齐齐震颤。
“我是慕容卿,大曜皇族第三十六代嫡长子,昆仑剑派首席大弟子,无渡仙尊座下首徒。”他指尖重新按回剩下的六根弦上,这次弹出来的调子既不是融雪也不是暴雪,是前些日子昆仑雪夜,他守着收徒宴上迷迷糊糊困的不行的小师弟,随手拨的那首软乎乎的安眠曲。琴音里裹着云砚塞给他的奶糖香,裹着西宁城巷子里的青稞酒气,裹着昆仑山门处,师祖云暮替他拂去肩头雪的温度,那些三百年前的旧碎片在暖融融的琴音里,像被晒化的薄冰,一点点软了下去。
牌面上太子的脸猛地一僵,他活了千年,见过的全是丹炉里的烈火、背叛者的刀剑、漫无边际的黑暗,从来没听过这样软的调子。那道钻进慕容卿灵脉里的黑丝,竟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地底下的金光顺着青石板的经文猛地涌上来,小沙弥的身影从裂缝里浮出来,他手里的湟水阵眼牌往慕容卿脚边一落,漫山古刹的铜铃齐齐发出清越的响,三千年的河谷地气顺着他的脚踝往灵脉里灌,瞬间把剩下的阴寒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他骗你能夺灵根,”小沙弥奶气的声音裹着佛光,撞在引魂牌上,把第七道弯月纹撞得暗了半分,“千年前你撕灵根散进山川,昆仑代掌门人拼着魂飞魄散护住的,从来不是给你找躯壳,是让这根灵根新的人,替你看看你当年没来得及看的人间。”
慕容卿指尖最后一拨,六根琴弦同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大曜皇室代代相传的安魂曲裹着百年的人间烟火,狠狠撞在引魂牌上。牌面里飘出来的铃兰花瓣在琴音里慢慢舒展,那些困在骨牌里三百年的阴魂,在暖光里终于停止了尖啸,顺着琴音飘出来,落在大殿的青石板上,化成了漫地细碎的铃兰花瓣。
牌面上太子的面具顺着金光裂开一道缝,露出来眉眼间的阴狠少了些许,但仍有不甘,还有千年的疲惫。
他看着慕容卿指尖弹琴磨出的薄茧,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当年在东宫,也总弹这样软的调子,给我养的小沙弥听。可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殿外石阶上的灰袍长老脸色骤然一变,他再也装不出半分温和的笑意,掌心翻出淬着黑焰的匕首,猛地往小沙弥后心刺去:“留着你们,千年的局就全毁了!”
原来这灰袍人正是叛出昆仑、欺骗眩太子的长老……
掩藏在千年前的皇家密辛终于真相大白。
可他的匕首还没碰到小沙弥的衣料,一道雪白的剑影就从殿外劈了进来。沈铭渡立在丹霞崖的风口上,白衣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长剑上的雪光瞬间冻住了他腕间的黑焰。“我在山门外等你很久了。”
慕容卿抬头看向他,膝头的冰魄琴上,最后一点黑霜彻底化尽。引魂牌上的第九道弯月纹没有亮起,反倒慢慢浮出了一个浅浅的琴印,三百年的执念终于落了地,那些困在牌里的残魂,顺着湟水河谷的地脉,散进了漫山遍野的铃兰里。
七个孩童眼里的呆滞彻底褪去,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从地上捡起来的铃兰花瓣,蹦蹦跳跳跑到小沙弥身边,把花瓣塞进他手里。殿外的风裹着丹霞崖的暖意吹进来,慕容卿指尖的断弦缺口处,竟慢慢长出了一点嫩绿的铃兰芽。他从来不是谁的替身,他是慕容卿,只是慕容卿。
慕容眩神色复杂凝重,早在感觉到沈铭渡气息的第一时间就遁走了,灰袍人自是不敌沈铭渡,但一时之间也没那么容易被降服,使了点花招要逃,沈铭渡到底顾及底下的徒弟和凡人,没再追上去,扭头看向了大弟子慕容卿。
慕容卿低了低头,不知该如何面对沈铭渡,不曾想沈铭渡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们跟上。
回到城内等安顿好了孩子,几人返回客栈,云暮看着慕容卿眼里有些复杂:“好孩子,受苦了,此次历练是宗门考虑不周了,等回了宗门都去藏宝阁挑件喜欢的吧。”
四人寂寞无声,没说什么就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