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兰州城终章（第2页）

陆云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后领又被那股熟悉的冷香裹住。沈铭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袖袍一卷，就把他从水底带回了渡船上。晨阳彻底升了起来，黄河水面的雾全散了，河面上那艘旧渡船顺着水流往岸边漂，河舟站在戏台的飞檐上，水袖飘起来，对着他们的方向唱了一句清亮的戏文，声音顺着风飘出很远。

陆云砚趴在渡船的船舷边，手里攥着那片琉璃碎片，回头看沈铭渡。他忽然发现，这位平日里连昆仑风雪都不放在眼里的无渡仙君，袖角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黄河边的芦苇花。

“师尊，”陆云砚把琉璃碎片举到他眼前，阳光透过碎片，在沈铭渡白衣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彩虹，“下次我们再来，带一坛昆仑的梨花白好不好？河舟说他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酒。”

沈铭渡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片亮闪闪的碎星子上，又落在他沾了一点河底细沙的指尖上。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伸出手，替他把那片琉璃碎片串在了腰间的剑穗上。风从黄河面上吹过来，剑穗上的琉璃碎片轻轻晃，像把一整个河底的星光，都挂在了他小徒弟的腰上。

渡船靠岸的时候，岸边卖甜醅子的阿婆正拎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米糕站在老槐树下。她望着河心那片渐渐淡下去的戏腔影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篮子塞到陆云砚怀里：“这么多年了，这小崽子终于肯把藏在河底的碎星子拿出来送人了。小娃娃，你往后可得常来，他在这黄河底下，等朋友等得太久了。”

陆云砚抱着热乎乎的篮子回头望，黄河水面上，那艘旧渡船正慢悠悠地往远处漂，船头上挂着的那盏旧灯笼，在大白天里，竟也泛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河舟后续视角）

黄河风卷着芦花白絮往人衣领里钻时，河舟已经踩着水面飘进了芦苇荡深处。

半人高的芦苇被他袖边带起的风拂得往两侧倒，露出藏在苇丛里的一方青石板。石板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旧刻痕，是当年戏班歇脚时，小孩子们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的脸谱，被黄河水浸了半世纪，轮廓还依稀可辨。他足尖轻轻一点，水袖便顺着风势扬开，月白的缎面沾了几点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撒了层碎银。

没有锣鼓点，也没有丝竹声，他先清了清嗓子，开口的第一句便顺着河风飘出老远，是《牡丹亭·惊梦》里那支慢板的【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腔是水磨调的软，却裹着黄河水浸出来的苍劲，尾音拖得极长，像顺着水流往几十年前的旧时光里钻。芦苇荡里的风忽然慢了下来，漫天飞的白絮悬在半空中，连河面上翻涌的浪涛都放轻了声响，只敢贴着岸边的石缝轻轻蹭。他水袖往身侧一拂，脚下的水面便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里隐隐浮起旧影：穿青布短打的戏班师父正拎着小锣站在岸边，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戏子蹲在青石板边啃窝头，抬头往河面上望，眼里全是对登台的憧憬。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唱到“奈何天”三个字时，声音里漫开一点极淡的湿意。指尖划过袖边当年被阴骨粉划破的旧痕，那道几十年都消不去的印子，此刻竟随着戏腔的起伏，慢慢泛出淡金的光。芦苇荡深处忽然飘出几缕极淡的荧光，是当年沉在河底的小戏子们的残魂，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小戏服，从苇丛后探出头，怯生生地跟着他的调子哼，奶声奶气的童声混在他的戏腔里，把几十年前没唱完的半折戏，慢慢续上了。

河舟踩着水面旋了个身，水袖扫过身边的芦苇，沾在袖边的白絮顺着风飘起来，像漫天落了细雪。他的脚步踩着戏文的拍子，在水面上踏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那些波纹顺着河水流向远处，竟在水面上拼出了当年戏班画在船板上的牡丹纹样。他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时，抬眼往黄河对岸望，仿佛看见几十年前那个站在戏台下的老秀才，正攥着半块铜板，等着他登台唱完这最后一句。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调子忽然拔高，像一只水鸟顺着风势冲上云梢，连躲在苇丛里的水鸟都扑棱棱飞起来，绕着他的身影转了三圈。河底那些沉了几十年的琉璃碎片，此刻竟顺着水流浮上来，在他身侧绕成一圈泛着光的环，像当年戏班挂在戏台梁上的琉璃灯，重新亮了起来。他看见当年那个教他唱戏的师父，正站在苇丛边朝他笑，手里拎着的那盏旧灯笼，火光晃得暖融融的，再也没有当年沉船时的冰冷与慌乱。

最后一句“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落定的时候，他收了水袖，足尖轻轻落在青石板上。漫天悬着的芦絮缓缓落下来，水面上的牡丹纹样慢慢散成细碎的波光，那些跟着他哼戏的小残魂，捧着半朵从河底浮上来的白莲花，对着他弯了弯腰，身影渐渐化作光点，顺着黄河水流往轮回的方向飘走了。

风停了。芦苇荡里只剩下黄河水轻轻拍岸的声响。河舟抬手擦了擦眼尾，指尖沾了一点湿润的水汽，不是河风带来的露水，是他沉在河底几十年，第一次唱完这折完整的《惊梦》，终于落下来的一滴泪。

他抬头往岸边望，看见陆云砚扒着渡船的船舷，举着半块刚咬了一口的甜醅子糕朝他挥手，沈铭渡站在小团子身后，玄色的衣袍被风拂得轻轻晃，指尖凝着一点极淡的柔光——方才他悄悄用灵力护住了整个芦苇荡，没让半分外界的惊扰，打断这沉了几十年的半折戏。

河舟笑了，抬手朝岸边的方向扬了扬，水袖里滑出三朵刚从河底摘上来的白莲花，顺着水流慢悠悠漂过去。

可惜了，云砚并没有看到……

———第二十七章就结束啦———

作者的碎碎念：我写了好多剧情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