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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城终章(第1页)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黄河水面还浮着一层乳白的雾,陆云砚就从沈铭渡安排的卧房里溜了出来。

他昨夜攥着那枚通讯玉简睡了半宿,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松开手,刚一睁眼,鞋都没穿稳就往门外冲,刚撞进一片带着白梅冷香的怀里,后领就被轻轻提住。

“去哪里?”

沈铭渡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指尖蹭过他后颈软肉,凉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陆云砚脚丫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甜醅子,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去找河舟!昨夜他在黄河里唱曲儿,我答应了今日要陪他去河心捡碎星子,而且师尊你昨天答应了的!”

“……”

沈铭渡眉尖微挑,指尖捻过他发梢沾的一点棉絮。昨夜那点从黄河底漫上来的阴寒气息,他在三千里外就察觉到了,本以为是些散逸的残魂,没想到倒勾出个小戏子的亡魂来。他没拦,只是松了手,将一件绣着云纹的薄衫搭在陆云砚肩上,袖中滑出一枚暖玉坠子系在他腰带上——玉色温白,一碰到肌肤就漫开一层暖意,刚好能挡一挡黄河清晨的湿寒。

“辰时前回来。”沈铭渡的指腹擦过他眼下一点淡青,“黄河底的碎星子,不是凡物能碰的。”

陆云砚忙不迭点头,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像只刚出笼的小雀,转眼就钻进了兰州城飘着甜醅子香的巷子里。

巷口卖早茶的阿婆刚掀开蒸笼,蒸汽裹着牛肉的鲜气扑了满脸,陆云砚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往黄河边跑。昨夜那艘挂着旧灯笼的小渡船就系在老槐树下,船板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痕,他刚跳上去,就听见船篷里飘出一句软悠悠的戏腔,调子拐了个弯,像顺着黄河水漂过来的。

“你来得倒早。”

河舟从船篷里钻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袍。他赤着脚踩在船板上,脚腕处绕着一圈淡金色的河纹,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竹篮,里面铺着一层干荷叶,摆着两块刚蒸好的黄米糕,还有一小碟撒了桂花的甜醅子。

“我还以为你会被你那位冷冰冰的无渡仙君扣在房里不许出门。”河舟笑着把竹篮塞到他怀里,竹篮边还沾着几片从黄河里捞上来的白花瓣,“快吃,这是岸边阿婆今早刚送过来的,比你昨日吃的还甜。”

陆云砚也不客气,盘腿坐在船板上,咬了一口黄米糕,黏糯的米香混着桂花香在嘴里散开。他边嚼边晃脚,指着黄河中心那片泛着细碎银光的水面:“你昨夜说的碎星子,真的在那下面吗?师尊说那不是凡物能碰的。”

河舟手里的竹篙往水面一点,小渡船就像一片叶子似的滑进了晨雾里。黄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轻轻的哗啦声,他回头看陆云砚,眼尾沾着一点水雾似的亮:“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星子,是几十年前沉在河底的一艘戏班里,小孩子们挂在戏台梁上的琉璃灯碎了,碎片沉在水底,被河浪磨了几十年,就磨得像星星一样亮。”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顺着水面飘远:“那艘戏班的船,就是当年魔修来的时候沉的。满船的人都没跑出来,那时候他才七岁,那花旦刚学会唱《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还没来得及上台给台下的客人唱一曲,水就漫过了戏台。”

陆云砚咬米糕的动作顿了顿。他在临安听父亲讲过,横死在水里的亡魂,若是执念太重,就会困在河水里几十年上百年,找不到去轮回的路。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铃兰玉佩,玉佩上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他从袖袋里摸出昨夜大师兄慕容卿塞给他的一小瓶灵泉,递到河舟面前:“这个给你喝,喝了就不会再觉得冷了。”

河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没接那玉瓶,只是竹篙往水里一撑,渡船就稳稳停在了河心。晨雾慢慢散了,阳光斜斜落下来,照得水面下一片细碎的银光,像把整条银河都揉碎在了黄河里。他纵身往水面上轻轻一跳,脚腕上那圈淡金色的河纹忽然亮起来,竟踩着水面走了几步,弯腰从水里捞起一块指甲盖大的琉璃碎片,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真的像颗落在水里的星星。

“你看,这就是碎星子。”河舟把那片琉璃放到陆云砚手心里,碎片温温的,一点都不凉,“我在水底捡了几十年,攒了满满一匣子,今日带你去看。”

渡船顺着河水往下漂,漂到一处河湾的芦苇荡边,水面下隐隐露出半块残破的戏台飞檐。河舟率先跳下去,指尖在水面上划了个圈,原本翻涌的河水忽然分开一条能容人走的小路,水底的泥沙里,露出半块写着“梨园”两个字的旧牌匾。陆云砚攥着手里的碎星子,跟着他往水底走,腰间的暖玉坠子散出一层柔光,身边的河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连一丝水痕都沾不到他的衣摆上。

沉在水底的戏班比他想象的还要完整。戏台的柱子上还缠着当年的红绸,只是红绸被河水泡了几十年,褪成了淡淡的粉,戏台边的木箱子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件小小的戏服,袖口绣着的小花还清晰可见。戏台的梁上,挂着十几个碎了一半的琉璃灯,灯里的烛火早就灭了,可那些碎片散在戏台的青石板上,被水流冲得闪闪发亮,真像铺了一地的星星。

河舟走到戏台边,弯腰掀开一块青石板,下面果然藏着个朱红色的小匣子。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色各样的琉璃碎片,红的蓝的黄的,每一片都被磨得圆润光滑,连一点棱角都没有。他从匣子里挑出一片最亮的银白色碎片,递到陆云砚面前:“这个给你,串在你的剑穗上,以后你走夜路,它就能像灯一样亮,再也不用怕黑。”

陆云砚刚要伸手接,忽然听见戏台入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慕容卿的古琴声不知何时顺着水流漫了进来,琴声冷得像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下一秒,陆明诀的身影出现在水幕边,他手里的长剑出鞘半寸,目光扫过戏台角落那团正在慢慢凝聚的黑雾,眉峰皱起:“阿砚,往后退。”

那团黑雾正是昨夜漏网的一点魔气,被河底的亡魂气息引着,竟偷偷摸到了这沉水戏班里,此刻正顺着那些散落的琉璃碎片往河舟身后缠,黑雾里伸出无数细小的黑丝,刚要碰到河舟的后颈,一道淡金色的剑光忽然从戏台外劈进来——沈铭渡不知何时站在了水面上,他甚至没有踏入水底,只是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剑光就穿透了水层,瞬间把那团黑雾劈得烟消云散。

河舟站在原地,望着水面上那个白衣身影,忽然就笑了。他把那片银白色的琉璃碎片塞进陆云砚手里,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腰间的河纹玉佩:“你师父来接你了。以后你要是想来看碎星子,就来黄河边唱一句《牡丹亭》的引子,我就会撑着渡船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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