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开始留饭。
起初并不是这样。头些日子,我一个人吃饭,总是胡乱对付。厨房送来什么便吃什么,忙起来,就啃两口冷硬的馒头。有一回,我端着一碗粥坐在檐下发呆,院门被穿堂风推得吱呀作响,恍惚间记起从前同少爷一桌吃饭的光景。我便转身走到厨房,又取来一副碗筷,回来摆在桌子对面。自那以后,每一顿,桌上都摆着两副。
那副碗筷是他用过的,青瓷碗,竹箸,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不仔细看看不见。洗的时候我总是绕开那道裂,怕一用力就碎。这碗摆在对面,桌上就多了一个影子。我吃饭时,偶尔抬头看它一眼。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碗里盛着和我一样的饭,像他随时会从外头进来坐下。
有时我做得更过分,他爱吃的菜,我总多夹一筷子放在他碗里。他从前爱吃鱼,但不会吐刺,每次都是我替他挑干净了才动筷。如今我也照旧,厨房逢三六九送鱼,我便把鱼肉剥下来,剔除所有细刺,码在他碗里。自己只吃其余的菜。
他碗里的鱼,我从来不碰。就那么搁着。搁到下一顿,鱼凉了,就热一热。再搁到下一顿,又凉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那鱼肉已经散成碎碎的,不成样子,我只好倒掉。
第一次倒掉的时候,我站在泔水桶前,手里端着那只青瓷碗。碗里的鱼肉混着饭,已经有些发黏。我拿着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把鱼块往泔水桶里赶。那些鱼肉黏在碗底,不肯下去。我用了点力,它们才滑下去,落进桶里,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
我对着那桶,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像少爷还在对面坐着。
说完自己都愣了,厨房里没有别人。泔水桶散发着酸味。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空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抬手揉了揉,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木盆里,舀水洗了。水很凉,泡着碗。我洗了两遍,又用干布擦净。那道裂痕还在,像条极细的丝线,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底。我沿着那道裂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扩大,还能用。
自此,便成了习惯。每顿饭都摆两副碗筷。他就坐在对面。我看不见他,可他就在那儿。我给他夹菜,给他盛汤,给他挑鱼刺。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吃饭,我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一半过去,又拨回来。如此几回,饭都凉了。我才开始吃。
我吃得极慢。
从前我吃饭向来仓促。在乡下的时候,和兄长争抢吃食,吃得慢便无菜可吃。入府之后,虽无人同我争抢,那股急脾气依旧改不掉。
少爷从前还笑我:“你吃这样快做什么,又没有人催你。”我那时只讪讪地笑,不好意思说起乡下养成的旧习。后来他吃饭便有意放慢速度,我也跟着放缓,可依旧总是比他先吃完。
如今却全然不同。我一个人吃饭,慢得近乎煎熬。一口饭含在嘴里,嚼着嚼着,便忘了吞咽。有时半碗饭,要耗去半个时辰。菜肴尽数凉透,油花凝在碗边,泛出惨白的一层。我夹起一筷子菜,在酱油碟里蘸一蘸,又放下。腹中并不饥饿,也没有胃口,可依旧坐得端正,仿佛他正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我。
我想,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越慢越难熬。可我又不想快,因为吃完了,又得站起来,洗碗,扫地,做那些没有他在眼前的事。饭桌上有两副碗筷时,起码我还觉着这屋里不只我一个人。等我把碗筷收起来,那种一个人的感觉就铺天盖地地漫上来,连呼吸都显得孤寂。
一日傍晚,厨房送来一小碟酱瓜,说是新腌的。我摆好桌,把酱瓜放在他碗边。他从前喝粥爱配这个,说爽口。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碗里的粥慢慢凉下去,酱瓜丝儿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我用筷子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咸得发苦。我皱了皱眉,又咬了口馒头。
那天我到底只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半个,我没扔,用布包起来,放在碗橱里。半夜饿了,我翻出来,就着凉水吃了。馒头有些发硬,噎得我喝了半瓢水。我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嚼着硬馒头。外头有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小孩儿哭。我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昨夜的菜坏了一碟。是炒豆腐。天还不算太热,但放了一夜,已经有些酸味。我端到泔水桶边,倒了。那酸味散出来,我别开脸。
“对不起。”我又说。
我是在对他说,也是在对那些粮食说。在村里时,我娘说过,糟蹋粮食要遭天打雷劈。可我这一个月,糟蹋了多少。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全进了泔水桶。可我不能不摆,不摆,我就觉着他真的不在了。摆着,起码他还有一副碗筷,他就有回来的理由。我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日子久了,厨房里的人也瞧出端倪来。有个婆子问我:“砚书,你一个人怎么顿顿要两副碗筷?”我说:“做顺手了,一时改不过来。”那婆子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只是以后送饭的时候,偶尔会多送一些,说是怕我吃不饱。我道了谢,端回小院。多出来的那些,我全堆在他碗里。他碗里的菜越堆越高,我不能吃,那是他的。
三月末,天气转暖。院子里的老树发叶发得厉害,没几天就绿成一片。我每天还是那样,早起扫院子,给他留茶,晒书,写信。信已经攒了五十多封了。木盒快装不下了。我又找了个旧匣子,垫了层油纸,把新写的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