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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第2页)

沈知意走回麦克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沈清辞坐好了,手又放回膝盖上,整个人像刚来时那样安安静静的,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进来的时候松了一点。他朝调音台旁边的鼓手比了个手势:“从第二段主歌开始,只走一遍那段。”鼓棒敲了四下,贝斯跟进来,沈知意吸了一口气,在那句词出来之前他的余光又瞟了一眼沙发。沈清辞正看着他。眼神跟刚才一样,安静而专注,像一盏不会晃的灯。

他闭上眼睛,把那一句唱出来了。这次他留意着气息,在唱到那个字的时候他故意把气沉下去了半寸,让声音从喉咙更低的位置推出来。唱完那句他睁眼看着沙发。沈清辞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一道很短的、往上的弧线。沈知意看懂了——他在说“这样好”。他朝沈清辞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对着麦克风:“继续,整首走完。”

排练到四点多的时候鼓手和贝斯手先走了,一个说晚上有饭局,一个说女朋友催了。排练室里只剩下沈知意和沈清辞两个人。沈知意把吉他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回头看到沈清辞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排养乐多剩下的一瓶,没喝,就放在掌心里握着。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间距缩成了半个拳头的宽度。

“哥,”沈知意靠着沙发背,偏头看着旁边的人,“你下次还来吗?”

沈清辞把那瓶养乐多放在茶几上。“你想让我来?”

“想啊。”沈知意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根本没经过脑子,说完之后才觉得那个“想”字好像有点太直白了。但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清辞的侧脸。沈清辞偏过头看他。排练室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映得比平时亮了一些,也把他眼底那层平时不太容易看出来的、很淡很淡的青色照了出来。沈知意忽然注意到,这个人今天其实有一点疲惫,他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上了大半天班又赶过来,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连水都没怎么喝。

“哥你困不困?”沈知意问。

“不困。”

“你骗人。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沈清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然后放下了。“……还好。”

沈知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调音台那边关了电源,把地上的音箱线绕好收在箱子里。他弯着腰收拾的时候余光看到沈清辞还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偏着,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阖着。他收拾完东西走回来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前面的时候沈清辞睁开了眼,像根本没睡着过一样坐直了。“收拾好了?”“嗯。走吧,我请你吃饭。楼下有家面馆还不错。”“你昨天不是说冰箱里有剩菜?”“我妈说剩菜她吃了,让我们在外面吃。”沈知意弯腰拿起吉他包背在肩上,伸手去够茶几上那排养乐多剩下的一瓶,“这个我拿走路上喝。”

两个人下了楼。周六傍晚的街道上人多起来了,路边的烧烤摊开始支棚子,炭火的烟混着孜然味飘过来。沈知意走在沈清辞右边,吉他包带子勒着他右肩的T恤皱了一小片。他一边走一边把那瓶养乐多拧开喝了,酸甜的液体滑进喉咙。他把空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头看着旁边的人:“哥,你今天说的那句‘因为你唱的时候我在听’——”他停了一下,“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意看到他的耳尖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暮色里确实是红的。“你看错了。”“我没看错。我蹲在你面前仰着头看的,怎么会看错。”沈清辞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步子快了一点点。沈知意跟上去,嘴角翘着没再说话。但他的手在身侧摆了摆,然后假装无意地碰了一下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试水温一样。沈清辞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继续垂着,手背上面残留着刚才被碰过的那一点温热,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小会儿才散掉。

面馆不大,两个人各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沈知意吃得呼噜呼噜的,鼻尖冒汗,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的时候还在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排练的事:“你觉得鼓手那个地方要不要改一下?我觉得第三段前面那个过门他打得太满了,空一点可能更好。”沈清辞坐在对面慢慢吃着自己那碗,听他说完才放下筷子:“那个过门如果去掉前半拍,会跟贝斯的根音打架。”“那就去掉后半拍?”“可以。但贝斯那边也要跟着调。”“那我明天跟他们说。”沈知意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放在他手边,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灰色的人行道上。沈知意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沈清辞也跟着停住了,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沈知意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毛茸茸的暖光里,而沈清辞站在他影子的边缘,半截身子被光罩着,半截落在暗处。

“哥,”沈知意开口,“你今天来了之后我特别高兴。”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因为你夸我唱得好高兴,”沈知意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是因为你在那儿坐着的时候,我唱每一句都知道你听得见。你在听。每一句都在听。”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被路灯照得格外亮的眼睛里。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正好迈进了沈知意影子的边缘,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合到了一起。他抬起手,在沈知意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上次在建材市场碰到他肩膀时那样,但这次碰的时间更长了一点。“我听见了。”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被傍晚的风夹着传过来。沈知意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心是凉的,但放在他肩头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时,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那个点开始慢慢地暖起来了。他抬起手覆在沈清辞的手背上,把那只凉凉的手拢住了。“那下次还来。”“嗯。”“不许找借口。”“不找。”

沈知意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但没有松开,就那么牵着往回家的方向走了两步。沈清辞没有挣开。两个人的手一热一凉,交握在晚风里,掌心之间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沈知意才松开了手,插回自己的裤兜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拳头,把刚才那点残留的凉意和暖意一起攥在了掌心里。

回到家之后沈知意在自己的加密文档里加了一行新的字。他坐在床沿上,台灯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第十四天。他来看我排练。他听出来我每个字的气息。他说他听见了。他第一次让我牵他的手。他没挣开。”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夜色里远远地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和哪家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动的扑棱声。他躺下来的时候右手还微微攥着,掌心里那一点从另一个人手背上借来的温度已经散了大半,但剩下那一点点刚好够他记住这个晚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在风铃偶尔的轻响里慢慢沉进睡意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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