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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全军连夜拔营赶路,铁骑踏碎漫漫长夜。将士们披星戴月策马疾行,夜色沉沉掩不住行军声势,风尘卷裹甲胄,马蹄声声不绝于耳。一路翻山越岭未曾停歇,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众人不眠不休奔袭整夜。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破晓之际,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是风尘满身,才勉强赶到一个小村庄。

村口枯槐下,栓着几匹可以见到骨头瘦马,鬃毛凌乱,鞍鞯歪斜,似刚经历一场仓皇奔逃。村中炊烟未起,唯见柴门半掩,霍霆派蒋严前去探查,蒋严拨开半掩柴门,青苔斑驳的门槛上凝着夜露,空无一人。再前去几家,门扉虚掩,灶台冷透,陶罐倾倒于地,米粒散落如星,却不见半缕人烟。霍霆不信邪,带着军队挨家挨户的上门查看,只见这个小村庄早已空无人烟,只是农户人家米缸还有些,米缸上覆着薄灰,却无蛛网,显是数日前才被仓促弃置。

温珩提议小村庄方圆五里都查探一番,霍霆立即遣出斥候四散探路。半个时辰后,斥候纷纷回返,脸色凝重——东、西、北三面山径皆被人为焚林断道,这合着要烧山啊,唯有南面山径残留半截焦木,断口新鲜,斧痕凌厉,似有人刚劈开一条生路。

大概是赶了两天两夜的路,马儿也饿了,霍霆命人就地休整,取干粮喂马,有些马儿想吃点干草,于是在农户门口擂在一起的干草堆旁大快朵颐起来,干草堆隐约有稀稀疏疏的声音,即使声音再细微也逃不过霍霆鹰隼般的耳力。他眸光一凛,抬手示意噤声,抬手取箭弓弦拉满如满月,寒光凛冽的箭尖直指干草堆阴影深处。

“军爷绕我一命。我……我是村东头王老蔫家的,昨儿个山火一起,爷让我躲进草垛里别出声!”那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干草簌簌抖落,乍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衣衫褴褛,脸上糊着黑灰,胡子凌乱如草,发白如霜。

霍霆箭尖纹丝未动,霍霆目光如铁钉般钉在那人瞳孔深处:“山火何时起?谁点的?”

男人喉结滚动,抖着手指向南面山径:“昨……昨日申时!一队黑衣人骑马入村,逼我们交粮,见不从,便泼油纵火。火势太猛,我们逃命都来不及……他们临走前,砍倒村口槐树,封死北面路口,又逼我们连夜挖断东、西两处山道引火渠……”他声音陡然哽住,眼眶泛红,枯瘦的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我婆娘……我儿子,都烧在灶房里了……连灰都没剩下!我爷被捉住……吊在槐树上,说是要‘祭旗’!”祭旗”二字刚出口,霍霆手中长箭已如离弦惊雷,何人那么大胆子,竟敢行此暴行?妄图另起旗号?

“你可知是何人那么大胆子,竟敢行此暴行?妄图另起旗号?这是要掉脑袋的。”

那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旗上……旗上绣着大鱼,应该是北面的土匪,早些年掳走了多个百姓上山奴役,如今百姓流离失所,再也忍受不了了,逃的逃,死的死……如今这村子只省我一人了。”

霍霆箭尖缓缓垂落,寒光映着烈日,往南疆未过路途半旅,土匪竟如此猖狂,若是急于赶路,必经此径,且会有更多百姓遭其荼毒。——可若绕行,将多耗三日粮草,伤员亦难支撑。正当霍霆犹豫不决时温珩突然出口。

“这大鱼图案像不像西擎北境的旗号,我们所遇到的黑衣人,或许在境内早已布下暗桩,借土匪之名行割据之实。昨日行兵或许打扰了他们的好事。”温珩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声音清越如裂冰:“西擎近年缺盐少铁,正需借道南疆走私贩运——这火,烧得蹊跷,倒像一记烟幕弹,只为掩护私盐车队穿山而过。更何况,若真是在境内埋伏,若哪天战事爆发,于我们也是个不小的隐患,不如一探究竟庇护一方百姓。

霍霆眸光骤寒,箭尖倏然抬高三分,直指南方山脊嶙峋轮廓:“若真如此,你所料,这火便是西擎暗中的试探。”他旋即收箭入囊,玄袍翻涌如墨云压境:“传令,留一小队照看伤员,余者随我穿雾入山查看是否有盐车压过的踪迹。”

温珩解下腰间水囊,对霍霆仰头灌下一口清水,喉间微凉驱散灼意,“此行我不陪你,我守在村口等你——若三更未归,便放烟为号,我带援军接应你。若无踪迹,便放烟花为信号,速归赶路。”

霍霆颔首,带着众人踏风而去。温珩独立村口照顾伤员,观察他们是否还有余毒反复之象,顺便给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点吃食。男人颤抖着接过粗陶碗,米粥热气氤氲了他浑浊的双眼,他忽然哽咽着磕下头去,额头抵在温珩靴尖:“恩公……我姓张,陈家沟七十二户,如今只剩我一根断根……可恩公若肯容我随行,我愿做您刀下第一把锄,刨开这乱世冻土,种活一粒粮、一株草、一个活人的指望!”

温珩俯身扶起陈氏,指尖沾了米粥微温的湿意:“锄头我暂且不给你,只是你可知我是什么人就敢随行?”

男人抬起布满裂口的手背狠狠抹去眼泪,斗胆抓住温珩的袖口“小人不知您是何方贵人,只是你发簪上莲花纹,与小人幼时在京城马厩当过杂役,见过温家腰间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纹样——那是忠烈祠供奉的莲花云纹,小人虽贱,却记得那玉佩主人温家人。”

温珩指尖一顿,头上带的玉簪莲花云纹在日光下泛出温润微光,那是初云送给他的,他喉结微动,“你可知如今温家是满门抄斩的罪籍,如此你也愿随行?”

张氏双膝一沉,重重叩在泥地里,额头沁出血珠混着尘土:“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幼时在马厩里当杂役曾亲眼见温老冒雪三日,跪在宫门外为饿殍百姓乞粮,我也曾承过温家一碗活命粥!这世道若只有罪籍无善举,那草木岂不都该枯死?”

温珩凝视着他额上血痕,不知是风过山岗,卷起他袖口未干的粥渍与尘灰,竟让温珩有丝动容:“既认得这纹,便随我走吧。只是你可知,若我身份败露,你我皆是待斩之身,如此你也愿意?”

张氏挺直脊背,“小人这条命,早已不是活给谁看的,若能跟随大人有所为,便是死也值得!”

温珩目光沉静如古井,抬手解下腰间那枚素银莲花扣,轻轻按进张氏粗糙的掌心:“此物为信,亦为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温珩麾下第一把锄——不掘坟,不挖墓,只刨冻土,种活人。”银扣冰凉,却似有熔岩在掌心奔涌,张氏攥紧银扣,指节泛白,喉头滚动如吞下整座山峦的沉默。

温珩转身望向远处山脊,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松林轮廓,霍霆没有风声,伤员大也已安置妥当,霍霆策马自松林暗处缓步而出,玄色披风掠过半枯的野草,温珩听动静便知是他来了,连忙跟上“何事一点风声也不给?莫不是有重大发现?”

霍霆翻身下马,掌心摊开一枚染血的铠甲衣角,边缘锐利,血迹未干,赫然是西擎北境中大鱼的符号。“西擎的人……竟已渗至境内。怪不得百姓如此却无人上报,西擎的踪迹,比预想中更近、更密,若是这样,这周围的村落,甚至官驿,怕都已成空壳——连炊烟都是假的。”温珩指尖抚过那抹暗红,眉头皱起,此事或许比想象的更重。

霍霆目光如刀锋掠过远处村落轮廓,忽将染血衣角按进温珩掌心:“你信不信,这血未冷,人未远——西擎的刀,正悬在东疆喉间。”温珩攥紧衣角,“我们该走吗?”

霍霆喉结一紧,目光钉在温珩眼底:“走?不,这些人该烧。”

火把在松枝间无声燃起,幽蓝焰心舔舐着西擎铁甲残片,温珩看着铁甲在烈焰中扭曲变形,青烟裹着腥气直冲云霄。温珩袖口微扬,掩住口鼻问到:“你有何计谋。”

霍霆将一枚铜铃系于温珩腕间,铃舌已削去半截:“以风为信,以火为谋。西擎听风辨位,铃声残缺,便如断弦之音,只余哑响——他们若循声而至,便是踏入我们布下的哑阵。此山延绵不绝,但在山腰上有块凹地,形如巨兽张口,四面峭壁天然围合——我已命人于岩缝埋下十二具三弓床弩,只待请君入瓮。”温珩指尖轻叩铜铃,哑响如枯叶坠地;他抬眸望向山腰凹地,暮色正沉入巨兽之口,风掠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那呜咽声里,温珩忽然听见自己腕间铜铃的残响正与风声同频似乎在唤醒大山。

“就这样吧,既然以火祭旗,就让这火,烧尽虚妄的炊烟与假面的晨昏。”

待半夜,一片静谧中霍霆埋伏好弓弦绷紧如满月,另一边温珩已悄然攀上峭壁,手中的红绳在嶙峋岩缝间游走如蛇,铜铃自上而下滑走,带来一片细微哑响,惊起岩缝间蛰伏的夜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风势骤起,卷着松针与灰烬扑向凹地入口。一支黑衣队闻声而来,为首的黑衣人脚步微顿,忽抬手示意身侧伏低——那哑铃声竟似被风撕碎,断成三截的残响,如裂帛、似断镞、若垂死鹤唳。正打算在周围搜寻,温珩腕间铜铃骤然全哑,风骤然止息,连松针坠地声都凝在半空。黑衣人瞳孔一缩,察觉不对——是陷阱!

霍霆指尖松开弓弦,破空声撕裂寂静——第一支火箭如赤龙升腾,直贯凹地中央的枯树,烈焰轰然腾起,映亮整片峭壁。火光炸开瞬间,十二具床弩齐发,铁矢破风如雷贯耳,铁矢贯甲之声沉闷如擂鼓,黑衣人尚未及转身,火网已自四壁垂落——温珩早将浸油麻绳系于岩钉,火舌顺绳疾窜,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赤色牢笼。

不过短短半炷香,黑衣人尽数伏诛。焦烟未散,温珩跃下峭壁,靴底踏碎一地余烬。他俯身摘下黑衣人的脸巾,长相竟不像中原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般嶙峋——是西擎北境的人。又扒开其衣襟内衬,赫然露出花印记,温珩确定与第一批暗杀他们的人处于同一指示者。

霍霆向前蹲下身,指尖拂过那朵幽蓝鸢尾,纹路竟随体温再度微颤;他忽将铜铃按进黑衣人喉结凹陷处——铃身嗡鸣,幽蓝纹路骤然暴绽冷光,如活物般逆向游走至颈脉,黑衣人脖颈青筋暴起,喉间发出咯咯怪响,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蓝纹。温珩瞳孔骤缩,乌木刀尖已抵住那人颈侧大动脉——刀未落,那人喉间蓝纹骤然倒流,如退潮般缩回皮下,颈间蓝纹尽敛,唯余青紫指痕如枷锁。

“那人刚刚竟没死成,好在你发现了。”温珩劫后余生,喘息未定,霍霆已将铜铃收入怀中,“西擎之人以狡猾著称,擅用蛊毒与幻术,还是小心为好。”

“执锐,我们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缠住了,不知背后是谁,我们还往上查吗?”

霍霆指尖抚过铜铃冰凉的弧面,目光沉入幽暗山坳:“网再密,也有破网之刃。只是现如今敌人在暗,吾在明,西擎敢如此公然出手,必有所恃,或许朝中有人与之勾连。消灭一支队伍够他们消停一阵子了,赶路吧,不可深究,等回到京城从长计议。”

月色如霜泼洒,浸透嶙峋山石与未冷的焦痕,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而远在京城的朱雀门楼角悬着半枚残月,琉璃瓦上霜色未消,有人正将一卷密信投入铜炉,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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