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澜卧在床榻上,一阵阵寒热交替的不适感反复侵扰着躯体,经脉里躁动的蛊虫时时窜动,扯得他面色青白,额上冷汗不断。待心绪勉强平复几分,他捏紧那枚鹰隼玄铁令牌,提笔写下密信,差心腹快马送往水师副将陈砚手中。
他早已猜出温珩与霍霆的去向。二人本就接到调令,要前往南疆南部赴任,如今察觉渝江境内异动,却不敢当场发难,必然会择日动身,走陆路南下。军营往南的官道平坦开阔,是行旅与行军的首选,可官道紧邻渝江干流,水陆并行,恰是动手的绝佳地形。
陈砚掌整个渝江水师,熟稔沿岸每一处滩涂、港汊与芦苇荡,由他率水师从水路潜行设伏,借江水掩护截杀,神不知鬼不觉。孟安澜将信纸折好,眼底凝着阴翳:二人一日不除,八角楼乃至西擎残部三年的布局,便一日不得安宁。
军营小院中,温珩正将简单的行囊整理妥当。赴任的文书早已下达,拖延多日,如今再无理由逗留此地。
“陆路南下,顺着官道直行便可抵达南疆地界,沿途皆是州县驿站,明面上并无险阻。”温珩将官文叠好收入怀中,抬眼看向身旁的霍霆,“孟安澜卧病,营中事务尽归陈砚代管,此人手握水师,不得不防。”
霍霆将随身长刀佩在腰间,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戒备:“官道贴着渝江一路向南,水陆相隔不过数丈。我们走陆路,他若想动手,十有八九会从水路设伏。”
二人心中都透亮。虽不再深究蛊术与西擎秘事,决意安心南下履职,可对方已然撕破心防,绝不会放任他们安然离开。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提早做好防备。
“我点齐一百名随行亲兵,尽数配足兵刃、盾牌与短弩,全队结阵而行,不分散、不逗留。”温珩沉声道,“白日动身,走官道正路,越是坦荡之地,对方越难暗中近身。”
“好。”霍霆应声,“我领前队开路,你押后照看队伍,一旦江面有异,立刻靠拢戒备。”
二人商议既定,便前往营中点兵。百余精兵装束齐整,不见慌乱,只当是寻常护送官员赴任的队伍。营中众人只知两位外来将领接到调令南下,无人多想,唯有几名孟安澜的心腹远远观望,悄悄将动静传了出去。
日头升至中天,天光朗朗,官道上车马行人往来不绝。温珩与霍霆带着队伍踏出军营大门,沿着向南的官道稳步前行。青石板铺就的大道笔直延伸,道旁林木葱郁,一侧便是滔滔渝江,江水汤汤,浪声不绝,江风卷着水汽,阵阵吹上岸来。
队伍行得不急不缓,亲兵分列两侧,护住中间的二人,目光时刻扫视江面与两岸林木。一路行出十余里,沿途百姓往来如常,江面之上渔船、巡船零星点缀,看上去一派平和,半点杀机也无。
“一路太过安静。”霍霆走在前队,压低声音提醒,“陈砚迟迟不动,定然是在等一处绝佳伏击点。”
温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再往前数里,官道会途经一段临江陡坡,岸边芦苇长得极密,江岸向内凹进一片浅滩,船只可悄然停靠,芦苇丛又能完美隐匿人影,正是藏伏的好地方。
“前方凹滩处多加小心,那地方最易藏人。”
话音刚落,远处江面忽然掠过几道细微的水纹。原本散在江面的几艘寻常渔船,忽然调转船头,悄无声息朝着官道岸边靠拢。船身低矮,隐在芦苇阴影里,若非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江面上,陈砚立在一艘主船之上,一身劲装,面色冷厉。他接到孟安澜密令后,便调集数十名精锐水师,伪装成渔民,沿江尾随许久,专等队伍踏入这片临江凹地。
“人已入范围,动手。”
一声低喝落下,藏在芦苇荡后的快船尽数冲出,船桨翻飞,破浪疾驰,直直冲向岸边。船上水师手持钩镰、短刃与轻弩,借着船身靠近江岸的势头,率先朝着官道上的队伍射出弩箭。
咻咻破空声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箭矢越过江岸,直扑陆路而行的众人。
“举盾!结阵!”霍霆厉声大喝。
随行亲兵立刻举起藤盾,层层相叠,将队伍护在中央。箭矢撞在盾牌之上,叮叮作响,零星几支穿过盾缝,也被近身士卒挥刀挡开。
陈砚见一击未中,当即下令快船靠岸。数十名水师兵卒踩着浅滩跃上岸,借着芦苇掩护,分作两队扑杀而来。水路伏兵终究要登岸缠斗,原本的地利瞬间折损大半。
“不过水师登岸,不必慌乱。”温珩立于阵中,神色镇定,“分出一半人手拦击来敌,其余人守住江岸,提防水下还有人偷袭。”
霍霆提刀率先迎上前,长刀劈出一道冷光,直面冲在最前的几名敌兵。他身手凌厉,招式干脆利落,几番交手便逼得对方连连后退。官道之上兵刃相撞之声、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乱了阵脚。
陈砚见状,亲自提刃登岸,直取霍霆:“二位既然来了渝江地界,想来便留下吧,何必非要远赴南疆?”
“孟安澜心思歹毒,你甘愿做他爪牙,也不怕自毁前程?”霍霆横刀相对,语气冷硬。
“休得多言!”陈砚怒喝一声,分水短刃直刺而出。
二人缠斗在一处,短刃刁钻,长刀沉猛,一时难分胜负。其余水师兵卒虽悍勇,可随行亲兵皆是精锐,结阵防御之下,对方渐渐落了下风。岸上空间有限,对方人多也难以尽数铺开,水路的优势彻底荡然无存。
温珩冷眼观察战局,见伏兵后劲不足,高声传令:“向前推进,不必恋战,尽快离开这片凹滩!”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盾牌阵稳步压上,将登岸的水师逼回浅滩。陈砚被霍霆死死缠住,分身乏术,眼看己方人手节节败退,心知今日伏击已然失败。他不甘地望着步步远去的队伍,咬牙下令:“所有人退回船上!”
一众水师兵卒且战且退,纷纷跳回快船之内,迅速驶离江岸,重新隐入茫茫江面与芦苇丛中,再不敢上前挑衅。
官道上的厮杀转瞬停歇,地上落着几支断箭与零星兵刃,除此之外并无大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