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落完,天气彻底放晴。秋日正午的阳光褪去盛夏那种灼烧皮肤的灼烈,却依旧裹着一层闷燥的暖意,洋洋洒洒铺满临州一中宽阔的塑胶操场。风掠过看台边上成片的香樟树,肥厚的绿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不绝的轻响,细碎的金色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红色跑道上投下星星点点晃动的斑驳光斑。
熬过连绵多日的阴冷阴雨,体育课成了全体学生为数不多可以走出密闭教室喘息放松的时刻。教室里堆积如山的试卷、没完没了的随堂默写、接踵而至的各科小测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一听到体育课的哨音,少年少女心底压抑的烦闷,总算能借着奔跑嬉闹稍稍释放。操场上处处都是鲜活喧闹的气息,喧闹声远远飘向教学楼,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少年们肆意的笑喊。
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简单整队,做完基础的队列整顿之后,自由活动的哨声清脆响起。
顷刻间整片操场彻底鲜活起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巨响、少年追逐的笑闹呼喊、互相高声呼唤名字的声响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满是青春期蓬勃滚烫的气息。
高一三班的学生四下散开。江池、孟野拉着班里几个爱好打球的男生冲向篮球场,随手脱下厚重的校服外套,胡乱扔在看台台阶上,摩拳擦掌,急着开启一场对抗赛。祝瑶拽着性子温和的苏砚坐到看台台阶上,一边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一边闲聊八卦,偶尔还会站起身,朝着篮球场上相熟的同学挥着手呐喊助威。到处都是热闹涌动的人影,少年少女肆意挥霍着属于高中时代短暂又珍贵的闲暇时光。
唯独宋时屿,孤零零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和周遭沸腾的热闹隔出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的身体,早已被长年累月的人为损耗一点点掏空。
家中妹妹先天身体孱弱,血液指标存在先天缺陷,需要定期输血维持身体状态。自宋时屿尚且年幼的时候起,父母便一次次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去往医院,强制抽取他的血液供给妹妹。在父母固有的观念之中,哥哥为妹妹付出是天经地义,从来不会真正顾及宋时屿的身体感受。
频繁的抽血带走了他身体里大量的气血,久而久之,顽固的贫血与低血糖便牢牢缠上了他,这并非与生俱来的先天体弱,而是一次次被动牺牲慢慢堆积出来的伤病。父母每一次带他抽完血,只是简单买一点廉价的零食随便应付,从来不会给他充足的营养补充,更不会允许他安心卧床休养。很多次抽完血之后,他直接头晕目眩,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昏昏沉沉睡过去,可回到家,依旧要照常写作业、做家务,承担家里杂七杂八的琐事,得不到半分体恤与呵护。
升入高一之后,学业压力陡然加重。宋时屿心里清楚,成绩几乎是自己唯一能够博取父母一点点关注的筹码。于是他常常熬到后半夜刷题复习,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而生活费本就少得可怜,为了省下钱买练习册,三餐也只能潦草敷衍,大多数时候只是啃干硬的馒头,配一点白开水,几乎摄入不到足够维持身体运转的蛋白质与营养。
此刻明明沐浴在暖融融的秋日日光之下,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鲜活的血色,嘴唇的颜色淡得近乎泛白。身形单薄瘦削,肩膀窄得可怜,仿佛一阵稍大一点的秋风,就能够把他整个人吹得摇晃踉跄。
站在队列里等待跑操指令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攥紧了手心,拼命压下身体刚刚冒出来的一阵虚浮眩晕。太阳穴隐隐发胀,耳边时不时传来短暂的耳鸣,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再坚持一会就好,千万不能在众人面前出洋相。当众示弱、当众倒下,就意味着要接受所有人打量、好奇甚至是嘲讽的目光,那是宋时屿内心最为惧怕的事情。
体育老师吹响尖锐的哨声,要求全班绕跑道完整跑两圈作为热身。
大部队齐齐迈步,整齐厚重的脚步声在跑道上此起彼伏地回响。宋时屿混在队伍最靠外的边缘位置,咬紧牙关,努力跟上集体前进的节奏。迎面吹过来的热风拂过他的脸颊,最开始的一小段路程,尚且能够勉强支撑。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住前面同学的脚后跟,一步一步机械地挪动双腿,心里不停给自己打气,不要掉队,不要成为众人眼里格格不入的异类。
可才刚刚跑完半圈,那种凶险的眩晕便如同潮水一般,凶猛汹涌地朝他席卷而来。
头顶的阳光刺得视线一阵阵发虚,眼前景物开始不停晃动。太阳穴突突地剧烈跳动,耳边周遭同学的喧哗笑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又模糊。四肢迅速泛起沉重酸软的乏意,每抬一次腿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胸口闷得发慌,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滞涩压抑的感觉。那种熟悉的,大量失血过后全身被抽空的虚脱感,再一次完完整整地席卷了他的全身。
从小到大,家人教会他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忍耐。身体的疼痛、心底的疲惫、积攒的委屈,所有一切都要自己默默咽下去。就算难受得快要撑不住,也绝对不能出声诉苦,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换来的只会是一句男孩子不要矫情。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口腔里很快弥漫开淡淡的铁锈血腥味,靠着这一点刺痛勉强维持着残存的清醒,逼迫自己继续跟着队伍向前挪动。
队伍整体越跑越快,体能更好的同学一个个加速,从他的身侧飞快超过。江池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中途转头粗略向后扫过整支跑操的队伍,目光只是草草掠过,并没有留意到队伍末尾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宋时屿,便很快回过头,跟着大部队继续向前奔跑。
在场的几十名同学之中,没有任何人回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队伍最后的那道单薄身影,早就已经撑到了身体的极限。所有人都沉浸在运动带来的畅快之中,谁也不会预料到,危险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宋时屿眼前的视野开始一层层发黑,重重叠叠的黑影在视线之中盘旋飞舞。双腿彻底脱力发软,脚下一滑,鞋底被跑道边缘凸起的塑胶边角轻轻绊了一下。
身体失去全部支撑,直直向前重重栽倒。
咚——沉闷的一声轻响,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瞬间就淹没在操场滚滚不息的人声当中。
膝盖结结实实地狠狠磕撞在粗糙坚硬的塑胶地面,薄薄的校裤布料直接被粗糙的颗粒磨破,滚烫的塑胶狠狠碾过皮肉,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顺着膝盖炸开。宋时屿眼前彻底一黑,意识瞬间抽离,直接失去全部知觉,直直趴在跑道的边缘,一动也不动。
几十秒的时间缓缓流淌而过。无数同学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跑过、说笑打闹。祝瑶和苏砚依旧坐在看台之上,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篮球场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跑道边倒下的少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驻足,没有一个人弯腰上前查看。他就那样安安静静伏在地上,如同被整个喧闹的世界彻底遗忘。滚烫的阳光晒在他的后背,可他的四肢皮肤,却泛起一阵阵冰凉。
篮球场边,裴凛刚刚打完一轮对抗,抬手随意擦掉额角渗出来的薄汗。孟野凑到他的身边,兴致勃勃地跟他复盘刚刚那一记传球的得失,裴凛嘴上随意地应声作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漫不经心地扫过整条红色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