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尘住所在秋垠山腰,此处草木葱郁,疏影相绕,幽然生烟。
晓星尘扶着那人入舍,那人气息有些急促,来时不时咳嗽,晓星尘将他扶至塌上,为他检查,他身受撞击之伤,伤了元气,内存淤血,而他胸口那道伤,简直就是像在心头撞出来的,晓星尘皱了皱眉,随即伸手贴上他身,并使法力。
那人捂着口,眉紧皱,眼有些晃有些浑,额上汗珠滚落,半刻,他弓身猛咳一声,一口淤血咳出,晓星尘才放了手,转身拿起一块湿帕,俯身拭去那人额上汗珠,那人似是有些惊讶,忙握住湿帕自己擦拭。
晓星尘又凑上,将他领口拉开,血痕很深,红至发黑,透出浓厚的邪祟之气。晓星尘转身去房里寻物,片刻手中握一冰棱而出,他用冰棱轻轻点上那道血痕,血迹竟渐渐消散,而那人也惊,只感到胸前冰凉,耳尖滚烫。
使好冰棱,晓星尘又伸手使法力为他疗伤,淡淡微光自素洁玉手萦绕脸庞,那人愣住了,只感到心跳不受控制,有些颤抖。
两人就这样保持了几刻,晓星尘抬头时,恰好对上那人的眼,那双眼早已变得清澈而肃静。晓星尘从前为凡人疗伤从不会看他们的脸,或者说,是眼,不会与他们以心神交流,并不是以神自居高等,而是不会跨出界限。但此刻,晓星尘却不受控制地在那人脸上多停留了几时,那双眼如明月玛瑙般明净,移不开眼。
那人定住了似的,半天晓星尘才脸颊一热移过眼,道了声抱歉,才问他姓名。
那人想站起行礼,被晓星尘按了下去,于是他便坐着行礼道:“宋岚,字子琛……多谢阁下出手相助,阁下一定是天庭仙官罢。”
晓星尘顿了顿,他竟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思索片刻道:“我……是天庭奉命视察人间的晓星尘,你是……地府冥官?”
“嗯,仙长看出来了。”
方才疗伤时,晓星尘无意间注意到宋岚右侧臂的地府官差印记,而他身上的确有些阴气。
宋岚是地府簿命官,官职不大不小,奈何个性似乎寡淡,不喜无人同处,他叹息道:“只是一意断行,孑然一身,而自作孽罢,本就是地下之人……又何来情呢。”
晓星尘却觉得他像寒冬中融了雪的腊梅,须柔护着。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风声飒飒,晓星尘想起问那坟前邪祟之事,宋岚道:“晓仙长,你可曾听闻一人名为崔胡晟?”
“嗯……前几日为他做过法事,”晓星尘道,“他家中……阴气很浓。”
原来,崔胡晟心系妻与子,本无恶意,奈何他大儿夭折,二子后生,其他再无子嗣,而妻子不久逝世,二子体弱,他又年迈,忧心家道失传,于是请人行阴法入地府,混入差卒之中,在地府当差,面人老实,便也无甚注目,一日便潜入簿命处,窃命簿,见他二子一年后阳寿尽,便趁此处差官不注意,改了命数。
就算为人实诚,改命数这种事确超出律法,而宋岚正掌此事,崔胡晟几番求情,言说家中种种不易,宋岚虽动情,却不愿无视律法,于是按照律法将命数改回,并暂除崔胡晟官职,可待他查看官差簿书时,却发现簿书上并无“崔胡晟”此人,待宋岚回身,地府中已不见了崔胡晟身影。
地府方知缘由,于是宋岚请命上人间捉拿崔胡晟。
而赶到时,崔胡晟家中门半掩,草木萧条,如无人居,而入内却只见其老母一人,与崔胡晟的灵棺,老母掩泣言说崔胡晟昨日夜里忽然断了气,宋岚问其妻与子,得知其妻与子远在城中,而此处老屋为老母居处,崔胡晟时而来此侍奉老母,而昨夜来晚,恰好宿此,却不知何故断了气,妻与子离远,暂时未知晓。老母只得托人制了一具棺材,又请村中人为为其安葬。
宋岚凭老母授意,俯身轻开棺材,一打开便是一缕黑烟,伴着灰尘无数,宋岚皱了皱眉,伸手扇了扇,老母在一旁不知所措。
“坏了,”宋岚暗暗道,“来晚了。”
宋岚将内里空空如也的棺材盖上,起身别了老母。
出了院门,天色已变,黑云笼罩,半空也乱云墨染,雨似灵珠般泻下,宋岚飞也似的奔走,一手唤剑,拂雪寒光乍现,凛然御剑而起,乌云乱雨中,一单薄黑衣乘剑光而行。
恍惚间,眼下现出一山头,形似荒冢,宋岚皱眉,此处阴气甚浓,他定神而下,稳落于山头。雨未停,接连如串,他早已湿了衣衫。
山头荒凉,不见生草,只有大片枯黄杂草,宋岚持剑立定,暂且不动,似在等待。
不多时,一缕黑烟悄无声息从他背后窜出,寒光闪过,他猛然转身,与背后之人刀剑相向,背后之人面戴面具,形似妖魔,体态轻盈,只被黑烟包绕,手持一斧刀,刀身刻血色咒文,力猛速快。
冢山乱雨中,黑影黑烟周旋久,草木似不复生,只化魂魄,同烟雨混于一体。良久,那黑烟忽然喷出一浓白雾,接着遁地而行,宋岚皱眉,闭了眼。直到再睁眼,便遇上晓星尘温良情柔。
晓星尘静静点头,思索片刻,而后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宋岚,宋岚默默接过。晓星尘无意转头,宋
岚无意抬眼,两双澈眼又对上。不知为何,两人只暗暗觉得彼此曾相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多谢晓仙长,”宋岚拱手道,“我想……还得再去一次那山头。”
晓星尘拂下他双手:“我与你同去。”
“嗯……”宋岚抬头,眼中有着亮光,晓星尘似有些局促,也不知为何。
……
日光微寒,照山萋萋,山风挥荡,如斩平草,簌簌不绝。
宋岚领晓星尘踏上山头,两人拨开杂草,混沌日光伴着浓云滚滚,周围阴气四溢,时有黑烟缭绕飘散,这是阵法的痕迹,”此处布过一大阵。”晓星尘喃喃。
宋岚点头:“邪祟之法骇人,以整座山为祭,生灵之魂为蛊引。”
晓星尘伸手轻抚身旁竹叶,枯败而脆落,又是一阵风过,枯黄竹叶顿时簌簌飘飞,似一夜秋来,生命之尽……
宋岚叹了口气,两人回神,四顾查看阵痕,此阵极大,包绕整山,邪祟也近乎使上全身气力,为确保全身而退,不仅邪祟本身,还有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