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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归途·最后一章·福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陆萧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两千一百九十天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是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大人的时间,是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的时间,是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记忆里彻底抹去的时间。可是他没有把沈知意抹去,他试过,但他做不到。沈知意就像他皮肤底下的一道旧疤,不疼了,但一直都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形状不规则,每次洗澡的时候手指划过那个位置,都会想起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坐着一辆慢悠悠的绿皮火车离开了那座城市。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又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他靠在车窗上,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闭着眼睛,耳机里的音乐震得耳膜发疼。他没有哭,他一直没有哭。他就是觉得冷,明明是大夏天,他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到了新的城市,一切从头开始。他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活重,钱不多,但好歹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母亲在一家工厂的食堂帮忙,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才回来。陆萧转进了一所新的高中,说是高中,其实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学校不大,教学楼只有三栋,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步来灰尘漫天。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些。

新学校的同学对他很好奇。一个从外地来的男生,不爱说话,碎发遮着眼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这种人设在任何学校里都自带一种神秘感。有女生偷偷给他塞过情书,有男生试图跟他称兄道弟,有人邀请他去打球,有人叫他一起去食堂。他都拒绝了,不是刻意的高冷,就是单纯的没兴趣。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社交,不需要那些虚假的热闹。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不被打扰,这样就够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学习,而是因为学习是一件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的事情。你可以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从早上坐到晚上,不说话,不社交,不需要对任何人露出任何表情。他把数学卷子一张一张地做,把英语单词一个一个地背,把物理公式一条一条地记。他的成绩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从班里的中下游一路冲到了前几名。老师夸他聪明,说他“开窍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开窍了,他只是把所有用来感受情绪的力气都转移到了做题上。

他后来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建筑。选择这个专业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他觉得建筑是一件很安静的事情——图纸、尺规、线条、数据,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问你“你怎么了”,不会用那种温和的目光看着你,让你无处遁形。他需要这种安静。

大学四年,他依然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宿舍里的人一开始觉得他不好相处,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他从来不参加聚会,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有毛病,说他冷血,说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他听到了,不在乎。他确实受过刺激,但那不是别人需要知道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他留着沈知意的电话号码。

不是刻意的。他换过手机,换过号码,但那个号码他一直存着,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从新手机导到更新的手机。他从来没有拨过那个号码,甚至不确定那个号码还用不用——六年了,一个人换号码太正常了。但他就是存着,像一个仪式,像是在提醒自己,他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那样一个人,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温和的、耐心的、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记住他所有小习惯的人。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联系沈知意。有时候是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沈知意的对话框——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早就不在了,他换过好几次手机,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那个头像,沈知意用的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一座山,一片湖,不知道是在哪里拍的。他看着那个头像,想打几个字,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反反复复,最后把手机放下,翻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对不起?他想过说对不起,但他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那句“你不用这样”?对不起那几年的沉默?对不起不告而别?还是对不起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沈知意想不想收到他的消息。也许沈知意早就把他忘了,也许沈知意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也许沈知意根本就不在乎当年那个在巷口等了一个夏天的人去了哪里。六年了,两千多天,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像压一块浮在水面的木头,用力按下去,等它自己再浮上来,再按下去。反反复复,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他毕业之后进了一家设计院,在另一个城市,离他长大的地方很远,离沈知意在的城市更远。他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朝北,没什么阳光,但他不在乎。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到公司,对着电脑画一整天的图,晚上七点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澡,躺在床上看一会儿手机,然后睡觉。周末偶尔去超市买点东西,偶尔去公园走一走,大多数时候待在家里,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

他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折,没有意外。这是他想要的。平静,单调,安全。没有任何东西会戳中他心里那个柔软的、还没有愈合的地方。

但生活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想要的样子来。

那年冬天,他接到了一个项目。项目的甲方在另一座城市,需要他去出差,跟对方的设计团队对接。他去之前看了一眼甲方的资料,没有在意。到了那边之后,对接会上,对方的设计总监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沈知意,负责这个项目的方案设计。”

陆萧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翻看资料。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个声音,他六年没有听到了。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刻意地、主动地、用尽全力地,让自己不去听到那个声音。他删掉了所有可能听到那个声音的渠道,换了手机号,注销了社交账号,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跟沈知意有关的信息。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声音从记忆里抹掉了,可是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温温和和的,像一杯不烫嘴也不凉心的温水。

陆萧慢慢抬起头。

站在会议室前方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但还是那种干净利落的风格,没有染过,黑得发亮。他的五官跟六年前比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还是那么温和,鼻子还是那么挺,嘴唇还是那样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眼神比六年前更深了一些,不是忧郁,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不声张的笃定。

沈知意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陆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然后他低下了头,把目光移回了面前的文件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碎发遮着眼睛,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知意那边,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做自我介绍,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会议继续进行。陆萧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盯着面前的文件,眼睛扫过一行行的文字,但那些文字完全没有进入他的大脑。他的耳朵在捕捉沈知意的声音,那个声音穿过会议室的空气,穿过其他人的说话声,穿过陆萧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鼓膜上,像是在敲一扇关了六年的门。

他不知道沈知意有没有认出他。也许认出来了,也许没有。六年了,他变了很多——他比以前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一些,但那种冷淡的气质没有变,那种碎发遮眼的习惯没有变。如果沈知意还记得他,应该认得出他。但如果沈知意不记得了,那也是正常的。谁会在六年之后还记得一个高中同学?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的高中同学?

会议结束之后,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没有看沈知意的方向,低着头把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往门口走。他走得很快,但不算慌乱,步伐还是他那种特有的、不快不慢的节奏。

“陆萧。”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来,而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大脑告诉他“不要停,继续走”,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了。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声音,手握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皮鞋踩在会议室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离他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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