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捡起那半截剑尖。他手在抖。那剑尖极利,划破了他的指腹。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他没看,只把剑尖双手捧着,等沈聿发落。沈聿却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聿的手很凉。凉得像从井里刚提上来的。陆峥反手想要握住,沈聿已经松开了。他转身,对满殿的人道:“继续。酒还没喝完。”
说完,他便走回主座。李安极有眼色地快步上前,将地上另半截断剑收了起来,又递了块帕子给陆峥。陆峥没接。他看着沈聿坐回主座,看他又端起酒杯,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陆峥分明看见,沈聿端杯子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宴散时,已是深夜。陆峥没有走。他站在殿外的廊下,等沈聿。风很冷,从宫墙那头吹过来,把他的酒意全吹散了。他看见沈伯彦从殿里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陆将军,”沈伯彦说,“你好自为之。”
陆峥没说话。沈伯彦叹了口气,走了。王珪也出来了。他朝陆峥拱手,说:“陆将军今日好身手,真叫老夫开了眼界。”陆峥看他一眼,说:“王公好主意。”王珪笑了笑,没再说话,拢着袖子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李安。李安走到陆峥跟前,低声道:“陆将军,陛下请你进去。”
陆峥整了整衣甲,迈步往里走。殿中只剩沈聿一人。灯已经灭了大半,只余主座旁两盏,把沈聿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沈聿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两截断剑。
陆峥走上前,抱拳:“主公。”
沈聿没抬头,说:“今日,你打得不错。”
陆峥说:“末将该死。”
沈聿说:“朕说了,不怪你。剑老了。你没做错。”他说着,终于抬起头,看陆峥。那双眼在昏灯下又深又静,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他抬手,朝陆峥招了招:“过来。”
陆峥便走过去,在沈聿面前站定。沈聿坐着,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陆峥的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怪,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气。
“陆峥,”沈聿说,“你的刀,已经比我的剑快了。”
陆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张口要说什么,沈聿却先一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陆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住了。准确地说,是用两只手,把陆峥那只冰凉的、还带着细血的、握了十几年刀的右手,合在了掌心。
沈聿说:“剑断了,手别断。”
陆峥说:“你冷。”
沈聿一怔。
陆峥说:“你的手冷。我去给你倒碗热茶。”他说着就要抽手,沈聿却没放。他握得更紧,像要从陆峥那滚烫的掌心汲取一点活气。陆峥不敢动了。他由沈聿握着。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殿外有风漏进来,吹得灯影微晃。陆峥低头,看见沈聿额前几缕散发落下来,遮了半只眼。他极想替沈聿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去。可沈聿还握着他的手,他舍不得动。
“陆峥。”沈聿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极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说:“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别在众人面前跪我。”
陆峥说:“是我犯了错。”
沈聿说:“你没错。”他停了停,道:“你只是太想赢。”
陆峥不懂这话。他正想再说什么,沈聿已经松了手。他站起来,从案上拿起那两截断剑,转身向殿后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回去。”沈聿说,“让李安请太医给你看看手。别不当回事。”
陆峥“嗯”了一声,却仍旧站着。他听见沈聿又说了一句,语气极淡,淡得像这满殿将熄未熄的烛火:
“陆峥,我也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日。”
说完,他便走了。长长的影子从殿门拖出去,拖进廊下浓重的夜里,像一柄还滴着血的剑,慢慢没入黑暗。
陆峥站在原地,抬起被沈聿握过的那只手,在灯下看了看。血已经不流了。可被那两只冰凉手掌包裹过的温度,却一直不散。像被烙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出殿门。门外,风更大了。他裹紧衣甲,朝自己的将军府走。月光照着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配军营里,沈聿用木棍点落他手中锈刀时,也是这样站着,这样说:“刀不是用来换命的。是用来破阵、夺城、定天下的。”
那时候沈聿的手也凉。只是那时候,陆峥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沈聿的手一直凉,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热,都拿到别处去了。那别处,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