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无咎死死咬住后槽牙。他跪下来。北地的冷从地砖里往上钻,冻得他两条腿像被针刺。可他觉不着。他只想把这股冷,往心里按。
“应。”他说。
三日后,温无咎派人把裴彻的旧印、旧疏、前朝推官的官凭,并一本极厚的北地户籍册,交到了沈聿派来的密使手中。密使问:“裴公呢?”温无咎说:“裴公就在后堂。人会亲自跟你们走。”
密使一怔。他原以为温无咎会扣下裴彻,或偷偷把人送走。没想到温无咎竟直接把裴彻交了出来。他打开户籍册,将上头每一户、每一口、每一亩地,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北地三州,被温无咎守得比这乱世里任何地方都严整。
“温公大义。”密使说。
温无咎说:“我不是大义。我是会算。”
密使带着裴彻走了。出城时,北地的雪已经停了,天却更冷了。裴彻没有回头。他穿得单薄,背却挺得笔直。温无咎站在城楼上,目送那队人消失在被雪覆盖的官道尽头。赵三在他身后跪下,带着哭腔说:“温公,那是裴公啊……”
温无咎没说话。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灰云后头露出一线,照得整片北地雪原刺目地白。他忽然想起裴彻当年把他从雪地里提起来时,说:“你以后跟着我。”那时雪也这么大。那时他以为,这辈子就跟着这个人了。
沈聿是在军中接见裴彻的。
他没有让裴彻下跪。裴彻也没跪。裴彻站在大帐中央,穿得单薄,须发皆白,像一根从北地雪原上拔出来的老松。沈聿看着他,说:“裴公,你来了。”
裴彻说:“我来了。来替北地的人,换一条活路。”
沈聿说:“温无咎把你交出来。你恨他吗?”
裴彻说:“不恨。我让他交的。”
沈聿沉默了一瞬,说:“裴公,你是我儿时的前辈。我入宫时,你已在朝。宇文曜最敬你。”
裴彻说:“七殿下是好人。好人不长命。”
沈聿说:“所以朕不做纯好人。”
裴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极深的悲凉。他说:“你不是好人,也不是恶人。你是这天底下最冷的一种人。你记得每一个人的好,可你照样会杀他们。沈聿,七殿下若看见你今日,会作何想?”
沈聿没答。他慢慢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裴彻面前。他说:“裴公,你是前朝旧臣,又曾在河东为推官。若留在北地,便是一面旧旗。朕要天下,不能留这面旗。你与温无咎,选北地。朕成全你。”
裴彻说:“好。我这条命,能换三州百姓少死几个,值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让人动手时,不用蒙我眼。我要看着。”
沈聿说:“好。”
裴彻被斩首,是在大营外三里处。
那一日天色灰暗,风卷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裴彻站在斩台前,拒绝下跪。他说:“我今日死,只想让人看见,前朝还有一个官,是站着死的。”行刑的刽子手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犯人,犹豫着望向监刑官。监刑官又看李安。李安闭上眼,摆了摆手。裴彻便那么站着,刀落下去。
温无咎没有来收尸。不是不想。是不能。沈聿派人把裴彻的尸身送回了北地边界,附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句话:“葬裴公于北地。”温无咎在北地接回了裴彻。他亲自给裴彻收殓。那口薄棺不大,裴彻躺在里头,竟显得有些空。温无咎把裴彻生前那支秃毛笔放进棺中。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赵三他们跪在后头,哭声像从极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温无咎没有哭。他站起来,说:“开仓。把最后一批粮,分给要跟着沈聿走的人。”
赵三说:“那是咱们的军粮。”
温无咎说:“裴公死了。北地的仗,我不打了。”
他说完便走了。外头又下起了雪。温无咎走进雪里,像一截被风吹着走的枯枝。他始终没有回头。
消息传回长安,沈聿正与诸将议事。李安将北地的回报呈上。沈聿看完,静了半晌,说:“温无咎真把粮都散了?”李安说:“是。一粒未留。”沈聿说:“他倒是真不要命了。”李安说:“北地百姓给裴公立了坟。温无咎守了一夜。”沈聿没说话。许久,他才说:“温无咎这个人,比朕还能装。”
说完,他忽然问:“陆峥到哪儿了?”
李安说:“前锋已过汾水。约莫再有五日,便能与北地接上。”
沈聿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前,看殿外残雪。天色将晚,雪又下起来了。他望着那雪,像对自己说:“陆峥若见了他,会说什么呢。”
没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