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雪,比关中来得更早,也更烈。
沈聿的密使渡过渭水,进入北地时,天地已经白成一片。那密使只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和沈聿亲笔写的一封信。信是写给温无咎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北地三州,不奉召者,以逆论。”
温无咎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炭盆边,看它蜷起来,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他坐在北地旧府的议事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面前站着他的人。十几个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全是跟着他在北地苦熬了数年的旧部。他们都不说话,只看着温无咎,等他拿主意。
温无咎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炭笔在指间转了三圈,然后笑了笑。那笑极淡,像外头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冰凌,看着透亮,碰一下便断了。
“主公待我,也算客气了。”温无咎说,“至少还给了信。”
一个叫赵三的老将忍不住了。他拍案而起,说:“温公,咱在北地苦了这些年,一没叛,二没降,三没糟蹋百姓。如今新主要一句‘奉召’,就要我们把兵卸了,把地交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温无咎说:“理是强人定的。从前旧朝有旧朝的理。如今新主有新主的理。咱们的理,就是活。”
赵三说:“活?把刀交了,把地交了,我们的人吃什么?北地的百姓吃什么?他沈聿远在长安,能管得了北地风沙里的死活吗!”
温无咎没接话。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门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那雪极大,像要把整个北地都埋了。
“赵三。”温无咎说,“你去把裴公请来。”
裴彻已经病了。
他是在前朝旧臣被沈聿清剿时气病的。那时旧朝藩将们一个个被“奉召”二字骗去长安,有的还没过黄河就被缴了械。裴彻在府中大骂沈聿“假仁伪善”,说此子心术之深,比旧朝那帮人更甚。他年事已高,又兼旧伤,骂完之后便咳了血。温无咎派人请了几次大夫,裴彻都拒了。他说:“我这把老骨头,不医了。医好了,也是给那个假仁君当顺民。”
温无咎亲自来请。他在裴彻屋外站了一炷香,大雪落了他满头满身。他也没动。最后裴彻让老仆出来,说:“裴公让你进来。”
温无咎进去时,裴彻正坐在榻上。他瘦了很多,背却还努力挺着。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旧官服洗得发白。他看见温无咎进来,说:“你的兵,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温无咎说:“看您怎么教我。”
裴彻说:“我教不了你。我教你的,都是旧朝的规矩。旧朝已经没了。”
温无咎说:“可您在,北地就还讲着一点旧规矩。百姓还认。”
裴彻笑了。他笑时胸肺间像拉着一架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他说:“无咎,你这张嘴,比你的刀还利。说吧。沈聿要什么。”
温无咎从怀中取出那封被炭火烤得只剩一半的信,展开。裴彻只看了一眼,便闭了闭眼。
“他要北地三州,不奉召者,以逆论。”温无咎说。
裴彻说:“你打算奉,还是不奉?”
温无咎说:“奉,北地就散了。不奉,北地就没了。”
裴彻说:“你想怎么办。”
温无咎说:“我想让北地活着。哪怕活成沈聿脚下的一块泥。”
裴彻看着他,眼神极深,像要从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看出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偷炭的少年。他说:“你要交人。交一个能让他信你、又不会让他觉得你有二心的人。”
温无咎说:“我知道。”
裴彻说:“那便交我。”
温无咎猛地抬头。裴彻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他说:“我是前朝推官,是裴氏旁支,是北地旧臣。沈聿要我,名正言顺。用我的人头换北地三州,换你的兵,换百姓的口粮。这笔账,不亏。”
温无咎说:“我交不起。”
裴彻说:“你交得起。你只是不愿。”他喘了喘,道:“无咎,我六十有三,没几年活头了。这病早晚要我的命。与其死在榻上,不如死出个价钱。”
温无咎说:“裴公!”
裴彻却笑了。那笑又苦又亮,像雪夜里一盏被风吹得半明不灭的灯。他说:“你别喊我。你那条命,本就是我捡回来的。如今算我讨回去。可你记住,我要你用我的命,换北地的人。不是换你的官位,不是换你的荣华。换百姓。你应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