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之后,陆峥称病,三日未朝。
沈聿派了三次御医去将军府。御医回来禀报,说大将军脉象有力,只是思虑过甚,夜不安寝。沈聿问:“可开了药?”御医说:“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沈聿说:“他若不吃,就再请。”御医苦着脸道:“大将军脾气大,臣等不敢强劝。”沈聿没再说话,挥手让人退下。
这病,只有沈聿知道是什么病。
第四日,陆峥上朝了。他穿着那身开国大将军的甲胄,站在武将首位,和从前一样。可满殿的人都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太静了。静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刀身冰凉,再不见出鞘时的烈气。
朝会上议的是北边布防与关中屯田。沈聿坐在龙椅上,神色如常。陆峥站在丹墀下,没有说一句话。散朝时,他没有随众将退下。他往前站了一步,再一步。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然后他跪下,说:“臣陆峥,请陛下准臣解甲归田。”
殿中静得连烛火都不晃了。王珪的袖子动了动,没抬头。沈伯彦站在文臣班中,闭了闭眼。周虎在殿外听见这一声,当场就变了脸,若不是被门口禁卫架着,他几乎要冲进去。李安站在御座旁,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松开。
沈聿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殿中的陆峥。这个角度,他从前也看过。那时在配军营外的小坡上,陆峥也这样跪过。只是那时,陆峥跪得又急又重,像把命砸在地上。而此刻,他跪得极稳,极静,像把所有的力气都收了。沈聿忽然想,这个人,终究也学会了把刀子往自己心口里按。
“陆大将军,”沈聿终于开口,声音极平,“你今日若没歇够,先回府休养。兵部的事,来日再议。”
陆峥说:“臣没有说胡话。臣是深思之后,才来求陛下。臣本乡野之人,如今大业初成,臣请归乡,以终天年。”
沈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就一下。殿里没人听见。只有李安听见了。那一声轻得连回音都没有。
“起来。”沈聿说。
陆峥没动。沈聿的声音压下来,像霜落了一层:“起来。”
陆峥这才慢慢站起。他抬头看了沈聿一眼。只一眼。那眼神是静的,也是直的。想要穿过这满殿金玉,去寻一个他还认得的人。可他没有寻到。他只看见龙椅上坐着一个极冷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此事再议。”沈聿说。他别开眼,对众臣道:“散朝。”
陆峥就站在殿中。众人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过去。有人想上前说几句,看见他的脸色,又都收住了。周虎在殿外候着,一见他出来,就冲上去,压着嗓子说:“你疯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去?你让主公的脸往哪儿搁!”
陆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周虎追着他,一路从宫门追到长街上。陆峥走得不快,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周虎急了,一把拽住他,把他拉到街边的墙根下。
“陆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周虎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陆峥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白,眼下的青黑极重。他看着周虎,说:“我想走。”
周虎说:“走哪儿去?这天下都是主公的,你能走到哪儿去?”
陆峥说:“乡下。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盖间房,种几亩地。”
周虎松开他,像看疯子一样看他。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陆哥,你他娘的真是……你拼了十几年,从配军营拼到大将军,几回差点死在阵前。现在太平了,你却要走?你图什么?”
陆峥说:“图个安稳。”
周虎说:“你安稳过吗?你从生下来,安稳过吗?”他一把抓住陆峥的甲带,眼睛已经红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这些跟着你出来的人怎么办?周虎怎么办?你忘了,当年在死囚营里,你说过,我们要活着出去,要一起活着。”
陆峥的嘴唇动了动。他别过脸去,良久,才说:“周虎,不是我想走。是我已经待不下去了。”他说,“他变了。”
“谁?”周虎问。可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了。他松开陆峥,退后一步,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说:“那你让他变回来啊。你说话,他听你的。他不听别人的,可他听你的。”
陆峥摇头。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周虎,你太看得起我。他连自己都变不回来,凭什么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