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把陆峥的折子压了两天。
不是忘了。是故意。那折子就放在御案上,被别的折子盖住。沈聿每夜批完折子,都会在案前多坐一会儿。李安知道,他在看什么。有两次,李安见沈聿的手伸向那折子,快要碰到时又收了回来。他像在碰一捧烧红的炭。
第三日,沈聿终于把折子拿了出来。他看完了每一个字。那字很丑,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重的像要戳破纸。可沈聿看得极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吃进去。他看到最后一句:“臣本乡野之人,死当埋于田垄。”他忽然笑了。
“他连‘折’字都写不好。”沈聿对李安说。
李安说:“陆将军用心了。”
沈聿说:“朕知道。”他合上折子,说:“留中不发。你今日出宫一趟,去看看他。就说朕说:将军若实在想家,就先在城外庄子里住几日。等心静了,再回来。”
李安说:“若是陆将军问起别的呢?”
沈聿沉默了一下,说:“他问,你就说不知道。”
李安去时,陆峥在院中劈柴。他劈得极慢,每一斧都像是要把自己钉进那截木头里。李安把沈聿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陆峥听完,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说:“他让我去城外庄子里住几日?”
李安说:“是。陛下说,将军若想家,就先歇歇。”
陆峥说:“他以为我是想家。”
李安没说话。陆峥站在风里,前襟敞着,领口里露出几道还没消净的旧印。那是登基那夜留下的。陆峥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说:“李安,你跟了他多少年了?”
李安说:“从入宫伴读算起,二十七年。”
陆峥说:“二十七年,你累不累?”
李安没答。陆峥说:“我累了。我跟着他,才十几年。我已经累了。”他转过身,把斧子从木桩上拔起来,说:“你回吧。城外庄子我不去。我就待在这里。等他哪日愿意准我的折子,我再走。”
李安看着他,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个像铁打的人,原来也会钝。
消息传回宫中,沈聿听完,一个字也没说。他一个人坐在后殿里,没点灯。殿门半开,外头有风进来,吹得那件挂在椅背上的玄色龙袍不停地动。沈聿从案上拿起半截被金丝修复的断剑,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抚过那道金线。他想起陆峥递折子那天,抬头看他时那种又静又直的眼神。那是陆峥头一回,不避他。
“你还是要走。”沈聿说。声音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停在断口处,像停在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上。
而将军府里,陆峥把案上那方旧帕子折起来,收进怀里,又拿出来。他对着那盏孤灯,说:“我不是要走。我是再不走,就要在他面前露出求的样子了。我不能求。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不能拿这个去求他。”
他说完,就把帕子重新放回怀里,像把最后一句话也塞回了心里。
窗外有更声。两短一长。已经是下半夜了。
沈聿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只带了李安。没乘车,没撑伞。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的雨。沈聿连帽兜都没戴,就那么走到将军府外的那条长街上。青石板被雨洇成深色,积水映着几缕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冷冷地发亮。沈聿没有过去。他站在街这边,对面就是将军府的院墙。陆峥的房中仍亮着灯。那一点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雨里晕成一团,像这又冷又湿的深夜里,唯一一块还热着的地方。
沈聿就站在雨中。李安想上前替他遮一遮,他抬手挡了。夜风把雨丝吹得斜了,打在他脸上。他像没知觉似的,只望着那扇窗。窗纸上,陆峥的影子不时晃一下,又静下去。沈聿看着那影子,像看一册打开又合上的书。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李安不敢劝,只能陪他站着。后来雨大了些,沈聿才转过身,朝来路走。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水里,发出极轻极碎的声音。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让李安去敲那扇门。
“回吧。”沈聿说。
李安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进雨里。将军府的那盏灯,仍亮着。直到沈聿转入宫墙那头的角门,那灯也没灭。
这已经不是沈聿第一次这样站在陆峥的门外了。
上一次,他站在长街这一头,看陆峥在夕阳里练刀。满街都是他劈出来的刀风。这一次,他只看见一扇窗,和窗后一个久久不动的影子。他离他更远了。远到连刀风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