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法医这个职业有误区。
他们总下意识觉得,干我们这行的,常年跟死亡、遗骸、凶案打交道,肯定冷漠寡言、不苟言笑、性格阴沉,好像身上永远带着散不去的寒气,这辈子都跟热闹阳光不沾边。
但我不是。
我是林鹤玄,市刑侦支队的主检法医,也是局里出了名的乐天派。
我爱笑,爱闹,爱开玩笑,嘴贫话多,没事就爱跟同事插科打诨,出完再惨烈的现场,转头也能笑着跟大家唠嗑打趣。我不怕凶案,不怕尸体,不怕血腥,我天生心性开朗,骨子里就是热的、鲜活的、爱热闹的。
解剖室的冷是我的工作,不是我的性格。
我这辈子所有的嘻嘻哈哈、所有明目张胆的热烈、所有毫无保留的笑容,从前是天性,后来,全都专属于一个人——江洛。
我和他的相遇,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是我这辈子最幸运、最明亮的瞬间。
那天局里忙完一桩积案,同事小姑娘软磨硬泡拉我去看城市新锐画展,说再不放松人就要熬废了。我本来对画画一窍不通,我一个天天拿手术刀、看尸检报告、分析物证的法医,什么笔触光影、构图意境,我一窍不通,纯属艺术文盲。
我全程抱着看热闹、陪朋友摸鱼的心态逛展,边走边开玩笑,打趣每一幅我看不懂的画,笑得肆无忌惮,引得身边同事频频瞪我,说我破坏画展氛围。
我笑得更欢了,跟她摆手:“艺术太高雅,我俗人一个,只看得懂好看不好看。”
我是真的不懂画。
但我认得我自己。
在展厅最僻静的角落,被两盆绿植轻轻掩住的位置,我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玩笑、所有笑意、所有嬉闹,瞬间卡在喉咙里。
那幅画安安静静挂在墙上。
画布之上,是暮春午后的私人画室,落地窗洒满暖融融的日光,光影细碎温柔。画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懒懒靠在浅灰色布艺沙发上,身形挺拔松弛,没有半点职场紧绷的凌厉。
最显眼的是眉眼。
他在笑。
笑得坦荡、松弛、干净又鲜活,眼角微微弯起,眼底盛满被阳光烘透的温柔,是卸下所有疲惫、所有工作重压、所有人间阴暗的,最纯粹的笑意。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整整三分钟。
不用任何人介绍,不用任何标签注解,我一眼就确定——画里的人,是我。
是我,林鹤玄。
是我偶尔下班路过文创街区、心情松弛、毫无防备、难得展露温柔笑意的样子。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独处放松的时候,眉眼会这么软;我自己都没察觉,我笑得坦然的时候,眼底会盛这么亮的光。我常年对着镜子,要么是熬夜加班的疲惫,要么是工作时的冷静肃穆,要么是待人接物的客套浅笑。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鲜活、热烈、温柔、爱笑。
是被人认真珍藏、仔细描摹、一笔一画完整记录下来的,真正的我。
我站在画前,收敛了所有嬉闹,认认真真地看着画布上的每一处细节。阳光落在毛衣布料上的细腻绒感,肩线松弛自然的弧度,手指随意搭在膝头的慵懒姿态,还有那抹贯穿整幅画的、独属于我的笑意。
有人偷偷记下了我最温柔的模样。
“你也觉得,画里的人笑起来很好看吗?”
清润温柔的声线轻轻从身侧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春日最软的风,一下吹碎了我满心思的怔然。
我猛地回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宽松柔软的米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浅蓝颜料。眉眼生得极软极温柔,是天生爱笑的模样,眼尾自带弧度,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干净又明媚,整个人像从暖光里走出来的。
他看着我,笑得弯弯甜甜,毫无生疏与拘谨,坦荡又温柔。
那一刻,我这个素来爱闹爱笑、嘴贫话多、从不怯场的人,忽然就有点慌。
我玩笑着的底气、打趣人的松弛,全都莫名消散了,心口软软暖暖的,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心动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