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卯时三刻送到城门口的。
迟盅正在城墙上交接夜巡,远远看见一骑从官道尽头奔来,马蹄翻起一道长长的烟尘。他眯眼看了几息——来人穿着赭红色的短褐,左耳挂一只铜环,腰上没有兵器,只背了一个竹筒。
赤砂城的信使。
迟盅的手按上木仓杆,但没拔。使节不打,这是规矩。他转身冲城墙下喊了一嗓子:“开城门,放人进来。”
信使被领到偏厅的时候,玄漪正在后院洗漱。迟盅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捏着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没拆过。
玄漪擦着手走过来,月白袍子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头发还没全干,鬓角贴着几缕湿意。他看了一眼迟盅的脸色,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迟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了句:“城主?”
玄漪把信搁在桌面上,食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一下:“殷逐要人。三个月内交出季许风,否则他亲自来南赋城接。”
迟盅眉头拧起来:“他凭什么?季许风入城时是避祸,我们收留他是人情,赤砂城的手伸不到南赋城来。”
玄漪没接话。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目光在落款处停了一瞬,然后把信重新放回桌上。
“信使呢?”他问。
“还在偏厅候着。”
“带他去归雁楼,吃顿好的,给二两银子,让他带话回去,”玄漪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说南赋城收留谁、不留谁,南赋城自己说了算。殷逐若想来接,随时来,玄漪在此恭候。”
迟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季许风那儿,说不说?”
玄漪想了想:“说,他该知道。”
迟盅点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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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漪站在正堂里,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封信,信封上殷逐的署名写得张牙舞爪,笔画粗粝,像一把没磨好的刀。他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空白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还有铜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季许风出现在门口,头发乱着,外衫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热粥,看见玄漪在,咧嘴打了个招呼:“早啊。听说有信使来了?哪个方向的人?”
玄漪看着他。晨光从季许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碗里冒出的白气在他脸前散开又聚拢。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差不多,眼睛却盯着玄漪的脸看了好几秒。
玄漪知道他能看出来。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什么东西都往眼里扫一遍。
“赤砂城的,”玄漪说,“殷逐写的。”
季许风端着粥的手没抖,脸上的笑也没散,只是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然后说:“要人的?”
“嗯。”
季许风靠在门框上喝了两口粥,好像在琢磨什么事,又好像什么都没琢磨。然后他把碗放下,看着玄漪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玄漪,你不用管他,我自己——”
“你伤还没好全。”玄漪打断他。
“快好了。”
“没好全就是没好全,”玄漪看着他,语气温和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在我这儿养了四十多天的伤,养到一半走了,我这城门白开了?大夫白请了?迟盅偷偷给你带的那近十坛酒白记了?”
季许风被最后一句说得愣了一下,然后闷闷地笑出声:“……他连这事都跟你汇报?”
“他什么都汇报。”
玄漪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上的外衫往上拢了一下——很自然的动作,像在替一个不省心的弟弟把衣服穿好:“你待着。殷逐的事,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