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云城的每一片瓦当。
楚彧白从沈府回来后,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后巷的阴影里站了许久。夜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谁在低声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窗台上那盆兰草还在,第三片叶子上系着的红绳纹丝不动。
安全。
他翻窗进去,点上油灯。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他从床底暗格里取出那个竹编小笼,一只灰羽鸟在里头安静地蹲着,比麻雀略大,眼珠漆黑,名唤“幽冥雀”,是十二寺专门驯养的信鸟,日飞三百里,夜能辨途。
楚彧白翻出一张丝纸,就着灯光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像蚕食桑叶。
“云城现‘魂引’。十四年矣,终见踪迹。查沈墨案与此香有关,疑牵旧事。另,柳叶镖落乔氓手,查镖源。着立秋速来南城应仵作之聘,助查此案。——惊蛰。”
落款“惊蛰”,是他在十二寺的代号。这个代号他用了十年。十年间,他用这名字发过无数道指令,调过无数个人。可每一次写下,还是会想起当初取这名字的时候——
那一刻,济世堂的小少爷便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楚彧白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十二寺寺主……
他将纸条卷成细筒,塞进灰雀腿上的小竹管。推开窗,雀儿扑棱棱飞起,眨眼间没入夜色,朝南边去了。
楚彧白倚窗而立,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抹惯有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东西——很沉,很旧,像压了多年的灰。
济世堂灭门那夜,他刚满十岁。
那夜的月亮也如今夜这般白。爹倒在药柜前,身上全是刀口。娘趴在门槛上,手还朝着他的方向伸着。阿姐护着他从后窗逃出去,追兵的刀砍在她背上,血溅了他满脸,烫得惊人。
阿姐死前只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改名换姓,拜师学艺,一手建起十二寺。十四年来,他追查所有与济世堂有关的线索,可那些线索就像落入深潭的石子,扑通一声,便再无踪影。
直到近日,沈墨指甲里那一点“魂引”。
那香是他爹亲手调出来的,专供宫中药材防腐之用,可谓是全国闻名,但配方只有爹和几位大药师知道。灭门那夜,库房被洗劫一空,所有存货都被掠走。此后十四年,他再没闻见过这香。
而如今,它又出现了。
楚彧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又回到脸上,仿佛方才的冷意从未存在过。他关上窗,换了身夜行衣,从后窗翻出。
——去见见那位林姑娘。
·
同一时刻,云城府衙后院。
陆栖云没有睡。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着他手中那幅补全的美人图。画中妇人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要活过来一般。
“头儿。”边鸣端了盏热茶进来,“您都熬了两个时辰了,明日还要去牢里提人,歇了吧。”
陆栖云摇摇头,沉默不语。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
“明日提审乔氓,你来主问。”陆栖云道。
边鸣一愣:“我?”
“嗯。我在旁边看。”
边鸣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应了。
他只是个普通打工人,上司说啥就是啥呗。
·
翌日清晨,陆栖云踏入云城大牢时,里头正弥漫着一股煮粥的糊味。
牢房在最深处,越往里走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黏稠,混着霉味和铁锈的腥气。火把插在墙上,火光摇曳,将过道两侧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乔氓被单独关在尽头一间。他蜷缩在稻草堆里,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陆栖云示意狱卒开门。铁锁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边鸣走了进去,站到乔氓面前,陆栖云抱臂站在门外阴影里。乔氓的目光越过边鸣,落在陆栖云身上,瞳孔缩了缩。
“乔氓,”边鸣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昨日你认罪画押,但有些细节还需核实。你要老实交代!”
乔氓低着头:“小人……小人已经全交代了。”
“那你再说一遍,那日你是如何混入沈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