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长沙
连日阴雨散尽,今日是难得的大晴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巷口梧桐枝叶,碎金似的泼洒在青石板路面
映川照相馆安安静静坐落在城中老巷间
巷子两侧多是老屋,住着几户教书先生和小商贩,清早卖豆腐脑的担子从巷口过,吆喝声晃晃悠悠飘进来
照相馆里头——
屋内光线敞亮,靠墙的柜台后常年摆着一架西洋式的座机,机身上搭着一块褪了色的黑绒布,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上码着一沓沓未装裱的相片和纸张,有的泛黄卷边,有的墨迹尚新
傅令葭正伏在宽大的长木案前
一身剪裁利落的茶褐色英伦洋装,领口翻出窄窄的白边,袖口卷了两折
她手中捏着一把小楷笔,正将一枚才洗出来的相片翻过来,在背面用极细的字标注日期
“吱呀——”
木门被推了一下,裹挟进外头晴日的热风
傅令葭抬眼望过去
穿灰布衫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面色犹疑
“傅小姐,上回您给拍的那张相片,能洗出来看看不?”
傅令葭放下笔,拢了拢颊侧碎发
“刘嫂子,您那片子还在显影液里泡着呢,再等两天才能取”
她站起身,揉了揉久坐酸疼的后腰
“您要是急,我先给您看看底片,成不?”
妇人连忙摆手
“不急不急,就是过来问一声”
她怀里的孩子扭了扭,忽然拿小手去抓柜台上摆着的一本旧册子,妇人慌忙把他揽回来,嘴里连声道歉
傅令葭把那册子往里头推了推,又从柜台下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那孩子
妇人谢了又谢,抱着孩子走了
门关上,傅令葭轻锤肩膀,回到柜台后,继续写她的标注
这本是寻常一天,照相馆的生意时好时坏,街坊邻里拍全家福的多些,偶有梨园行的人来拍戏装照
她傅令葭自认价钱公道,手艺也细腻,在长沙城虽算不上顶有名,但熟客们都知道她这的相片洗得干净,不糊弄人
这倒也足够过活
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移进来,慢慢爬到柜台边角那只粗瓷茶杯上
傅令葭将最后一枚相片标注完,搁了笔,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叶子还绿着,可边角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
她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每逢秋日总要带她去城外拓碑
傅家的规矩,春夏不拓,只入秋后动工,说天燥地干,石碑上的字迹最清晰
那时候她小,拎着拓包跟在父亲后面,看他往碑面上铺纸上墨,拓出来的字黑白分明,她以为是将石头里睡着的东西唤醒了,请到纸上来坐一回,大了才知道自己闹的那些笑话有多荒谬
后来父亲走了,她自己拎着拓包出城,山还是那些山,碑还是那些碑,只是少了一个人在前面回头等她
今年的秋日,兴许又是她一人了